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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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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块浸了水的棉絮,攥紧时先渗出来的,是辽北四月的风——4岁那年的田野还泛着嫩黄,麦芒刺得脚踝发痒,我攥着缺了轮的塑料小车,和邻院的女孩蹲在田埂边分玻璃弹珠。她挑走最亮的那颗绿珠子,我捏着剩下的蓝玻璃,看风把我们的影子吹得晃,那时以为日子会像老槐树上的蝉鸣,长到没边。
这甜却短得像场春梦。5岁被奶奶拽进县城那天,我攥着她洗得发僵的衣角,盯着商场的玻璃门发愣:原来不是只有小卖铺卖橡皮,文具店的货架能堆到屋顶,铅笔上印着我没见过的卡通画;原来“美食街”不是村口摆的糖画摊,是飘着烤肠香的长街。玻璃里映出的我,顶着齐耳的板寸,穿奶奶改小的男式褂子——她总拍着我的头说“要是男孩就好了”,于是我便成了个剪短发、穿男装的“假小子”,连镜子都不敢多看。
家里的暖,是爷爷用皱纹裹起来的。他会把藏在枕头下的水果糖塞给我,在奶奶骂我“笨得像根木头”时,把我往他的藤椅边拽:“让孩子坐这儿,不碍你事。”我蹲在地上看蚂蚁拖面包屑,他能端着茶缸陪我蹲半晌,连风都慢下来。后来我到了国外,爷爷的老年痴呆缠上了他,电话里他总颠三倒四地说“村口的槐花开了”“你小时候偷藏的弹珠我给你收着呢”,我攥着听筒,听他的声音裹着烟火气,在我锁死的房间里,这是唯一能让我开口回应的鲜活。
5岁的幼儿园,是我第一次撞见“冷”。小朋友们围着滑梯跑,见我走近就散成圈,有人指着我的板寸喊“乡巴佬”,我攥着衣角跑回家,奶奶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铲敲得锅沿哐哐响:“别烦我做饭,滚出去。”那两个字像小石子,在我心里砸出第一个坑。
6岁那年的夏天,蝉叫得人发慌。我和同桌抢蜡笔时,指甲划到了她的手背,老师攥着我的手腕按在桌沿,拿剪刀“咔嚓”铰我的指甲——钝剪刀磨得指尖生疼,血珠渗出来,我缩着手哭,老师却扯着嗓子喊“叫你家长来”。奶奶来的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没看我渗血的手,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响声盖过了窗外的蝉鸣。我捂着脸抬头,看见另一个总挠人的女生,正被老师笑着揉头发,那瞬间,我盯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第一次懂了:原来有些孩子,是能被偏爱的。
小学的教室像口闷锅。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算术题总算不对,就抠着橡皮屑数墙缝里的灰。没人和我说话,老师的粉笔头总往我桌角砸,有个老师爱拿戒尺敲我的手心,红印子能肿两天。我哭着拽奶奶的衣角说“老师打我”,她第二天揣着菜刀去了学校,走廊里的叫骂声震得玻璃响,可后来,老师们的眼神变了——他们不再无视我,而是把扫厕所的拖把塞给我,让我擦满是粉笔灰的黑板,骂我“没爹没妈的野种”时,声音大得全班都能听见。我把脸埋在臂弯里,闻着袖口的消毒水味,连哭都不敢出声。
初中的课桌,是我唯一的避难所。我趴在练习册上写句子,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能盖过身后的窃窃私语——我的作文总被老师念,可没人愿意和我搭话,有人往我抽屉里塞虫子,有人把我的课本扔在走廊。直到某天,头痛像要把我劈开,我攥着桌角蹲在地上,眼前的字都成了重影。医院的诊断书递过来时,奶奶只“啧”了一声:“净添麻烦。”
再睁眼是韩国医院的白墙,消毒水味裹着韩语的交谈声,我看见吴赫阵——白大褂敞着,领口沾着咖啡渍,皱着眉骂护士“药都拿错,能干点啥”,可他看见我时,却把声音放轻了点:“醒了?头还疼吗?”
他是我见过最亮的人。放荡不羁得像团野火,怼患者时能把人说哭,可会在ICU守到凌晨,看我醒了就递杯温好的牛奶;会听我磕磕绊绊说韩文,笑着纠正“是‘고마워요’不是‘고마워’”;会在我术后发烧时,坐在床边摸我的头,指尖的温度烫得我眼眶发湿。我盯着他白大褂上的铭牌,连他骂“笨死了”,都觉得是裹着糖的。
出院那天,他拍了拍我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手术很成功,别瞎想。”我攥着病历本,看着他转身走进诊室的背影,心底的芽疯长起来——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可抑郁症的潮水漫得比我想的快。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墙刷得惨白,窗帘从不开,只有台灯的光裹着日记本。后来幻觉和分裂缠上我,药片吃了一把又一把,很多事都开始模糊,唯独怕忘了他。于是我写日记,写他皱着眉的样子,写他递牛奶的温度,写他说“你很勇敢”时的语气,一写就是五年。
那些纸页被我翻得卷了边,字里行间的温度,是我在这封闭的房间里,唯一抓得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