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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三部·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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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空气比北京黏得多。傍晚的潮湿贴在皮肤上,整座城市像一张被雨水揉皱的信纸,边角软下来,却怎么也展不平。
回家的第二天,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午睡,发呆,陪爸妈逛超市,吃了太多想念已久的家常菜。生活被按进一种久违的温柔里,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选择。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窗外的风吹着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张老唱片,在原地轻轻转。
就在这样的安静里,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名字跳出来。
周野。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那感觉很熟,又很近,像一条从北京延伸到这里的细线,在黑暗里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发来一句:
“你在家吗?”
我回:“在。”
隔了几秒,像他也在犹豫。
“我回来了。”
这句话并不带任何承诺,也没有试图解释什么。可偏偏在这个时间出现,让人没办法忽略。
我回:“为什么?”
他很快又发来:
“家里有点事。顺便……想见见大家。”
“大家”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是为了我,却又无法被当作客套。
我们只聊了几句。语气很轻,像不敢用力。最后他说:
“那后天聚一下吧。”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后天很快就到了。
傍晚,我站在老地方的路口。空气潮得像要下雨,街灯刚亮,颜色淡淡的,像水薄薄地涂在灯罩上。烧烤店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笑声和酒杯声混在一起。
我正要推门进去,身后有人叫我。
“你来了。”
我回头,他站在我身后两步的位置。白色短袖,浅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一瓶阿萨姆奶茶,样子很随意。眼神却有点不稳。
他比北京那天更像他自己。放松,疲惫,真实。
“我还以为你在里面。”我说。
“我也以为你已经进去了。”他说,“看到你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朝我笑了一下。
饭局很吵。大家互相调侃,说旧事,拼酒。周野坐在我旁边,不是刻意安排,更像一种不用思考的选择。我们话不多,却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对上一眼。那种对视并不危险,只是确认。像把一个旧故事悄悄折好,又放回口袋。
吃完烧烤,有人提议去唱歌。我摇头:“我想回去了,有点困。”
话音刚落,他站起来拿外套。
“我送你。”
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让我愣了一下。店外的风把路灯吹得轻轻晃着,像灯也有点站不稳。我们沿着老街往前走,地砖被夜露打湿,踩上去都是凉的。
“北京那晚……”
他说了一半,又停住。
我没有接。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那句话吹散,像一封没被展开的信。
路过便利店,他停下。
“等一下。”
他进去买了两听啤酒,出来时把其中一听递给我。
“再喝一点吧,夜还早。”
冰气顺着罐壁贴上掌心。我们靠在便利店旁的栏杆上,街道安静得出奇。
他忽然开口:“你回来之后……我有点想你。”
我侧头看他。路灯下,他的眼睛亮得很安静,不是冲动,也不是欲望,更像是被压了很久之后的一点松动。我没有说话。
他低头呼出一口气。
“我以为北京就够了。”
顿了一下,“但我还想见你。”
风在那一秒变得很轻。
我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动作刻意平稳。刚要点火,他的手伸过来,把打火机从我指间抽走。
“别动。”
啪的一声。火光在他掌心亮起,橘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靠得很近,却始终看着我,不是看火。
我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烟没有点着。我转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路灯。灯光晃了晃,像替我避开了什么。
那一夜,我们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任何需要被解释的动作。只有风,只有灯,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我还想见你。”
他低头开啤酒盖的时候,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
我原以为,那天晚上的风吹完就散了。像青春里那些被反复验证过的心动,来得快,退得也快。
可第二天醒来时,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轻得不像一个早晨。我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发现,空气里有点不一样。不是情绪,是某种被带进今天的余温。
像昨晚那句“我还想见你”,没有被风带走,而是留在了今天的空气里。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市中心。街上很热,柏油路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全是被阳光煮开的味道。我在商场里吹着冷气,一层一层地走,没有目的,像想把昨天那点没来由的东西慢慢晾干。
刚在咖啡店坐下,手机亮了一下。
周野:
“醒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联系过了,久到连这种最普通的问候,都显得不太合时宜。
我回:
“醒了。”
两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句:
“今天天气不错,你出去了吗?”
这句话太日常了。日常到,不该被这样反复确认。
我回他:
“出来逛逛。”
他很快又发来一句:
“一个人?”
我盯着屏幕停了一秒,才回:
“嗯。”
那之后,手机没有再亮起。可我已经很难再把注意力放回书页上。下午四点,我准备离开商场。刚踏上自动扶梯,手机又亮了一下。
“你在哪?”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半秒,还是回了实话:
“市中心。”
几乎是同时,他发来一个定位。我点开,只隔三条街。我站在扶梯上,忽然有点愣住。他就在这座城市里,和我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走在同样的街道上。可我们谁也没有说“见面吧”。像是都知道,那句话一旦出现,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他发来一句:
“那你来吃饭吗?”
我回:
“看吧。”
过了一会儿,他回:
“那我等你的消息。”
他只是把这句话轻轻放在那里。那一刻,风好像有了方向。
晚上,我和爸妈吃饭。电视声音很大,厨房里全是油烟味,家里明明热热闹闹,可我坐在那里,却安静得像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手机放在我身旁的椅子上。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在等它亮起。可它没有。他像是突然退回去了。退得非常克制,像昨晚那点温度,只是风吹起的一瞬。
饭快吃完时,我忍不住点开了聊天框。最上面那一句,还是他留下的——
“我等你的消息。”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夜里,我洗完澡,坐在阳台上抽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成一团。天空是那种被水浸过的灰蓝色,像一整块还没干透的石板。
我刚点着火,手机震了一下。
周野:
“还醒着吗?”
我盯着那句话,胸口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
我回:
“嗯。”
几秒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的阳台,桌上放着半杯喝了一半的啤酒,远处的街道被路灯染成一片温黄。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张照片本身,已经说了太多。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一个问题。”
我回:
“什么?”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像是在删改,又像在犹豫。
最后,屏幕亮起:
“昨天你心动了吗?”
那一瞬间,风撞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很清晰。我盯着那七个字,很久没有动。久到连自己的呼吸,都一下一下数得清楚。
我回他:
“你喝醉了吗?”
他很快回:
“没有。”
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忍不住想问。”
我没有再接。我把烟按进烟灰缸,借着火光熄灭的那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半分钟,我只发了一句:
“太晚了,睡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回:
“好。”
“……晚安。”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窗外的风吹得树影不停晃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推近。
——
第二天醒来时,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房间很安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慢慢往上爬,像一件已经发生过、却来不及被命名的事。昨晚那句话——“昨天你心动了吗?”并没有消失。它没有继续发酵,也没有反复回响,只是被风带进了房间,落在某个角落,不吵不闹,却让人无法忽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屏幕贴着床单,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把一个不该继续往前的念头,暂时压住。
白天,我陪爸妈出门。买菜、吃饭,又绕路去了一家新开的超市。街上很热,空气黏在皮肤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地方悬着。一种被迫保持正常的清醒。手机一直在口袋里,我没有拿出来,却能准确地感觉到它的位置。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消息还是来了。
周野:
“你在干嘛?”
只有四个字,轻得像怕碰到什么。
我看了几秒,回:
“陪爸妈。”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
“好。”
一个字。短得不能再短。
我盯着那个“好”,忽然想起昨晚他发消息前,可能删掉过的句子。那些没被发出来的话,被折起来,塞进了最窄的地方。
傍晚,他又发来一条:
“今天不见你了。你陪家里吧。”
我回:“嗯。”
消息停在这里。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多说一句。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一下。
“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我看着那行字。昨天的事。是哪一件。便利店门口的风,那句没被接住的话,还是那句已经越过边界的问题。
我回了一句:
“哪件?”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坐在某个地方,手机亮着,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
三分钟后,消息跳出来。
“所有。”
只有两个字,却显得有些仓促,像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件。我没有再追问。有些问题一旦继续,就会失去退路。夜里,家里很早就安静下来。电视被关掉,厨房只剩下水声。我洗完澡,坐在阳台边。风不大,吹得树影慢慢晃。我刚点着烟,手机震了一下。
12:23。
他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其实我昨天不仅心动。”
那一瞬间,我坐直了身体。指尖僵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我却没有察觉。下一秒,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算了。”
像是刚才那句话,被他自己按回了喉咙。
我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我只发了一句:
“你睡吧。”
他回得很轻:
“嗯。”
后面跟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晚安”。
那一夜,风没有停。
只是变得很小。小到推不动任何人,却足够让人清醒地知道——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夜晚,事情就不会停在这里了。
我们都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可有些话一旦被说出口,就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