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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三部 ·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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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我洗完澡,吹着头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贴在墙上。心却一直停在昨晚那句话上——
“其实我昨天不仅心动。”
我以为那句话会被他按回去。像火星,被风压住,亮一下,就灭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他。
一张照片发了过来。昏暗的吧台,半杯没喝完的酒,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反着暖黄色的光。背景很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紧接着一行字跳出来。
——来吗?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
——我在你说过的那家。
我换衣服的时候,脑子很清醒。清醒到能一条一条把不该做的事列出来,也清醒到,还是把门关上了。
夜里那条街不算热闹。酒吧门口亮着一盏旧灯,灯罩有裂纹,光不匀,却很稳。他站在吧台旁,没有坐。黑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起,手腕线条干净,像刚从舞台下来,又没来得及换掉那层光。
看到我,他先笑了一下。不是张扬的笑,更像确认。
“你来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我点头。他把杯子推到一边,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我坐下,他靠得很近,却没有碰到。
音乐低低地在空气里流。灯光暖得有点过分,皮肤像是被轻轻托住。我们聊得很慢。工作、城市,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话题都停在安全线内,却每一句都贴得太近。
他伸手去拿酒的时候,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很轻,却没有收回。那一下,被灯光照得太清楚。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呼吸在两个人之间,变得很近。我能看见他鼻梁侧那颗很小的痣。他靠得太近了。近到我忽然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很淡,像洗干净的衣服,被夜风吹过。是我以前记得的那种。
灯光从他脸上掠过去,把眼眶下的疲惫照出来,也把那点克制照得一干二净。
“你……”
他开口,又停住,然后笑了一下,很短。
“算了,当我没问。”
“问什么?”我说。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声音低了下去。
“你为什么心动。”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抬头,像是要把它收回去。
“没事。真的。”
那一瞬间,他慌了。他喝了一口酒,喉结动了一下。
“我以为我可以。”
“我以为回来以后,见见大家,吃吃饭,就能把这些都放回原位。”
灯光落在他脸上。那不是舞台上的光,是卸下来之后,暴露的那种。
“结果发现,不行。”
他抬眼看我,目光很直。
“你一出现,就全乱了。”
我垂下眼。
“你喝醉了。”
“我没有。”
他盯着我,声音低而稳。
“我清醒得要命。”
我们安静地对视。时间在那一刻被按住。音乐还在,灯光没变,空气却忽然变得太满。
我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也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陪你。”
我笑了一下。
“我们去的不是一个洗手间。”
他顿了一下。
“那我等你。”
洗手台前,冷水流过指尖,却没压住心跳。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门口,靠着墙,低着头。看到我,他站直了。
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他伸手,把我抱住。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在我的肩上,呼吸先乱了。
“我好想你。”
声音贴着耳侧,很低,像是忍了很久,才漏出来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越界。
“我爱你。”
这三个字落下来,很轻,轻得不像宣言,更像一次失手。
他说完,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
“真的。”
声音在抖。
“我知道我追不上你。”
“我也不想拖你。”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又立刻松开。
“我不想让你停下来。”
他说完,已经在往后退了。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有些靠近不是为了开始,而是为了确认——如果继续下去,代价会是什么。他站得很近,夜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刚才的温度,一点一点吹散。我们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
风先回来了,一点一点,从走廊尽头灌进来。酒吧里残余的暖气被推散,刚才那些话也被推到一个不适合继续停留的位置。
拥抱已经结束。我们站得很近,却没有再靠上去。
灯从门口斜着打进来,把影子拉长,又清楚地分开。风一吹过来,刚才那些话忽然显得很重。他先移开了视线。像是终于意识到,说出口的东西,如果再往前一步,就要承担后果。
“到这儿吧。”
声音不高,却很稳。不是商量,也不是退缩,更像一次校正。我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面那条光影交错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一条不能再跨过去的线。
“你马上就要走了。”
他说得很平。
“你要回英国。”
“你的生活已经在往前走。”
风把酒气吹散,空气一下子薄下来。他抬手,把刚才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收回来。动作很慢,却是一个明确的结束动作。
“我这边不一样。”
他说。
“接下来几年,我都在漂。”
“巡演、跑组、试镜。”
“连下个月在哪,都不确定。”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自嘲,也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是把现实,一件一件放在地面上。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改任何决定。”
他说得很轻,却把“可能性”整个关上了。
“我也不允许自己,把你拖进不确定里。”
这不是牺牲。也不是自贬。只是一个成年人,对自己负责的方式。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抬手,把它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小,像是把刚才外露的情绪,一点一点收回身体里。
我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
声音很低,却没有退缩。
“你累了、疲了、撑不动了。”
我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我带你走。”
说完,我就停住了。没有解释,没有延伸,也没有任何“我等你”。这句话不是现在的通行证,只是把选择权,放回他手里。
他明显怔了一下。喉结滚动,却什么也没接。没有反驳,也没有顺着往下。只是抬眼看我,点了下头,很轻,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一个现在不能打开的地方。
风更大了一点。他抬手拦了辆车,报了地址。我们一起上车。车厢里很安静。两个人各自看向不同方向的车窗。街灯一盏一盏退后,城市慢慢恢复它原本的秩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到门口的时候,车停下。我推门下车。他没有跟上来。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我转身。他站在风里没有再靠近。
“上去吧。”
他说。
声音很稳。我点了点头。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风从街口吹过去。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街道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