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60、第三部 · 第七章

　　我离开北京的早上，天亮得很慢，像整座城市还停在前一晚的半梦半醒里。出租车驶向机场的路上，晨雾压得很低，楼宇的轮廓被揉进一层淡蓝色的尘光里。司机放着很老的广播，音量轻得像怕吵醒谁。我靠在座位上，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
　　昨晚的风太轻了。
　　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偏偏就是这种轻，最容易让人误以为一切已经过去。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重逢，不是重来。说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才像真的压住了什么。
　　飞机落地时，家乡的空气一下子把我包住。潮湿、热，带着油烟味和城市特有的灰，混在一起，却全是我熟悉的气息。爸妈站在出口等我，妈妈看到我的第一眼，像终于松开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怎么瘦了？”
　　我笑了一下，说是光线问题。她没接话，只盯着我看了几秒，像要从我脸上读出这几年所有没说出口的部分。
　　回家的路上，窗外的街道一条条退后。那些我以为再熟不过的楼，隔了四年，却突然多出一种温和的距离感。家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饭菜的味道从厨房里涌出来，空气热得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像这几年所有奔跑、漂泊、失控、用力生活的时刻，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我坐在客厅喝水，电视里播着新闻，爸妈说话的声音在我耳边断断续续。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安静得像北京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点开和周野的聊天框，最后一句停在那里——
　　“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没有回复。
　　那句话像一根被拉得很细的线，从北京的夜色里延伸出来，风一吹，就会颤。
　　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气很快把镜子蒙住。我站在雾气里，忽然觉得自己像同时站在两个城市的空气中。北京的风还贴在肩上，家乡的湿气却已经从脚边慢慢往上爬。
　　洗完澡，我从行李箱里翻出那瓶酒。他在超市里替我挑的那一瓶。我倒了一点，很少，只是刚好让喉咙有一点热。酒精没有发散开，反而让人清醒。
　　我拧紧瓶盖，把酒放回行李箱最里面的位置，像把一件暂时不需要处理的东西收好。
　　那一刻，一切看起来都被放回了原位。灯亮着，水在烧，爸妈在厨房里说话。生活很完整，也很安静。
　　我以为故事停在了北京——停在剧场后门那束光里，停在他牵住我手的那一下，停在那顿夜宵残留的苦味里，停在那两张没中奖的刮刮乐上。
　　停在那里，看起来已经足够体面，也足够温柔。
　　我不知道的是，命运正在不动声色地把另一个片段推向我。
　　像风吹开了一扇门。
　　而我，还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