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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三部 ·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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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地的时候,北京已经入夜了。机场外的风带着一点潮湿,吹过来时并不重,却很熟。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从远处排过来,像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四年没回国,行李落地的声音很实,轮子拖在地面上,没有犹豫。
我站在出口,没有急着走。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个名字——
周野。
他发来一句话:“你到了和我说。”
很短,像一句已经习惯存在的默认。
我停了一秒,回他:“我到北京了。”
几乎是立刻,他回:“那你来吗?”
没有铺垫,地址随后跳出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好”。
出租车进城时,夜色被拉得很长。红灯亮起,又熄灭,车窗外的光一格一格往后退。司机在一条不太起眼的街口停下,剧场后门很窄,只有一盏灯亮着。门是黑色的,旧得安静。
我发消息:“我到了。”
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推开。
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演出服已经穿好,线条收得很干净,肩背挺直,像是已经习惯被灯光注视。那不是少年时的锋利,是被舞台和现实一起打磨过的沉稳。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跟我来。”他说。
走廊很暗。我脚下踩空了一下,他伸手碰到我的手背,很短的一下,像只是确认我在。然后,他牵住了我的手。我没躲,任由他牵着。
观众席是半暗的。我坐在最后一排。舞台灯亮起的那一刻,他站在中央,动作干净,台词利落。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影子。
有人从我这排经过,他走得慢了一点,很轻。只有我们知道。我看着他,他也看了我一眼。
谢幕后,人群围上来要签名合照。我站在队伍的最后,像一个真正的观众。轮到我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要和我合照吗?”
他低声说。
“你今天很棒。”
我说。
他低头写名字,笔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催。我先转身,没走几步,手机震动。
“别走。”
紧接着又一条:“等我五分钟,带你吃点东西。”
小巷里的店灯光很低。他把帽子压下来。菜一盘一盘上来,他夹菜的时候很自然,手腕靠近我,又很快移开。我们聊演出,聊他接下来要跑的城市,也聊我在英国的工作。
有几次话题停住了。他像是想接着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我也没有追问。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已经习惯站在光里,也习惯把情绪收好。
“你一点也没变。”
他说。
那句话很轻,却不像随口。
“是吗?”
我问。
他看着我,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的。”他又补了一句,“一点也没变。”
我笑了一下:“可是我长大了。”
他也笑了,笑意很浅,却慢慢收住。
送我回酒店时,风很大。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像想说什么,又停住。
我先开口:“你早点回去。”
他点头。我转身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停了一会儿,回他:“我也是。”
抬头时,他还站在原地。灯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再靠近。
夜很安静。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剧场的门重新关上。我站在原地,没有再动。风吹过来,把刚才那一点亮,慢慢带走。
——
北京的夜风比前一晚闷,像被什么压住了。吹过来的时候没有方向,只是贴在皮肤上,不肯走。我从酒店的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每一盏都在犹豫要不要亮透。
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野。
“明天你要干嘛?”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
我回:“见朋友。”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那晚上呢?有空吗?”
我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这句话落在夜里,分量比白天重了一些。
我回了一个字:“有。”
他的消息几乎是跳出来的。
“那我晚上带你去吃饭。”
没有多余的语气,也没有试探,像一句早就放在那里的安排。那一夜我睡得很浅。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朝下,却像还亮着。
第二天的北京难得地亮。天高得不真实,像被洗过一遍。街道干净,风很轻,轻到让人误以为,什么都可以被重新开始。
我在咖啡店坐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天的北京很亮。”
没多久,他在下面回了三个字:“好好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像我们都在用一种刻意轻松的方式,把话压在安全线以内。
傍晚见面,是他选的居酒屋。门口挂着小小的灯,暖得有点过分。他先到,已经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看到我的时候,他抬头,眼神停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却让空气静了一下。
他替我点菜,语气自然得像从未断过。报名字的时候很快,像不想给我反应的时间。
我问他:“今天的演出累吗?”
“还好。”他说,“习惯了。”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昨天我看到你在台下笑了。”
他说得很轻,像一句无关紧要的附加说明。我却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没有聊过去,没有聊冬夜、离开、拥抱、吻,像默契地把那一整段时间,放在了桌子下面。
吃完饭,我们去了对面的超市。他推着购物车,走在我前面半步的地方。货架灯很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喝点酒吗?”他回头问。
我选了一瓶。他看了一眼,说:“这个你可能喝两杯就会脸红。”
我笑:“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把酒放进车里,声音很轻:“以前见过。”
我们同时停了一下。
然后谁也没有继续。
结账的时候,他顺手从收银台旁拿了两张刮刮乐,递给我。“这个给你。”
“为什么?”
“如果中奖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越界的说法,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那就当今天运气好。”
我低头刮开。“谢谢惠顾。”
他那张也是。我把小纸片递给他看,说:“看吧。”他接过去,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从超市出来,夜已经完全落下来。街道很亮,灯一盏一盏排开,像一条过分清晰的路。我们并肩走着,风从中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凉。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真的没变。”
我看着前方,说:“又说。我变了。”
声音不高。
“我现在没那么容易被影响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挺好的。”
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起。我们同时停下。车从面前开过去,风被带起来,又很快落下。灯变绿之前,我们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绿灯亮了。我们各自向前。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影子轻轻拉开。街道向前延伸,灯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