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58、第三部 · 第五章

　　后来，日子开始有了连续性。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件事，重复到来不及怀疑，只能继续往前。
　　我在一家中餐馆打工。晚上六点到十点，站在后厨和前厅之间，端盘子，擦桌子，把客人留下的汤汁一遍遍抹干净。油烟粘在头发上，回到宿舍，外套挂在门后，味道要散很久。老板说话很快，我有时候没完全听懂，只能点头，再确认一遍，再去做。
　　没有人问我累不累，也没有人知道我白天在做什么。我只是把事情一件件完成。
　　白天，我在图书馆改简历和作品集。一页一页看，一行一行调，项目顺序、描述长度、配图比例。投出去的邮件没有回音，我就继续改，再投。
　　时间被折得很薄，一层层落下。肩膀开始记得它的重量。
　　那封邮件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来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脑插着电，屏幕亮着，系统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我点开，是工作 offer。岗位、入职时间、合同年限，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不是试用，也不是“如果”。
　　我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电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天很低，风吹得树影轻轻晃，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安静地坐着。
　　我没有截图，也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把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世界没有为此发生任何变化。风还是风，人还是人，街道照常运转。
　　之后的事情变得很具体。我开始找房子，看那些不大的房间、狭窄的楼道，窗户关不严，风会在夜里钻进来。搬家的那天，我一个人拖着箱子上楼。台阶有点陡，箱子磕了一下，我停下来，换了只手，继续往上。房间不大，但窗边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我把灯装好，把书一排排放上去，床推到靠窗的位置。窗帘不太遮光，早上会被自然醒。风从缝隙里进来，冷得很真实。
　　这是我的地方了。
　　生活很快固定下来。早上出门，走同一条路，电车到站的时间差不多，站台上总是那几个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着咖啡，表情还没醒。我在同一站下车，刷卡进楼。前台的屏幕亮着，名字一行一行滚过去。电梯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楼层数字跳动的声音。
　　办公室的灯在九点前亮起。电脑开机，邮箱刷新，日程表自动排好，会议邀请准时弹出来，没有多余的说明。
　　工作推进得很平。
　　我开始习惯在讨论里直接说结论，不再反复确认语气是不是太冒犯。有时候被追问一句“为什么”，我就把逻辑拆开，一点一点讲完。同事点头，事情继续往下走。午饭时间，我和几个人坐在窗边，聊项目进度，也聊天气。话题自然切换，没有人刻意照顾我是不是“外来者”。
　　英国不再被我称作“这边”。它只是生活发生的地方。季节一轮一轮地换。雨来得频繁，又走得悄无声息。窗外的树叶从亮绿变深，再慢慢落下来。周一到周五很快过去，周末短得像一个缓冲。
　　那段时间，周野偶尔会出现。
　　生日的时候，一句祝福；新年的时候，一句“新年快乐”。没有延续的话。也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欲望。我回得很平常，像对一个熟悉、却已经不在生活里的人。
　　有一天夜里，我下班回来。街上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站在门口找钥匙，风吹过来，外套贴在身上。
　　我在这里生活。推开门，灯亮起来。房间很小，却站得住。
　　那天晚上，我从抽屉里拿出护照。“回国”出现在日程里，像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假期申请通过。接着是航班恢复的通知，行程单自动生成，日期被放进日历。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四个字：
　　六月，回家。
　　像一条行程提醒。
　　后来，我再看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评论。
　　“什么时候？”
　　是周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立刻回。等文件保存完，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几分钟后，我回了一句：“六月中。”只有事实。没有态度。生活没有被打乱。路线还是那条路线，灯光很稳。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重新被放进同一条时间线，就已经开始了。我关掉灯。房间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