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56、第三部 · 第三章

　　冬天真正落下来，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清晨。
　　天亮得很晚，雨却醒得很早。风从海那边一路吹进城里，把街道刮得空空的。出门时路灯还亮着，湿漉漉的光贴在地面上，像一层不肯退去的影子。
　　天气换了几次，课表重新排过，窗外的树从湿绿变得干瘦，风里开始带着更重的冷意。
　　周野的消息还在。只是来得很慢。有时隔一两天，有时更久。多半是随手一句，问天气，问忙不忙。
　　“你那边最近冷吗？”
　　“嗯，有点。”
　　对话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接力，也没有延展。不像以前那样，一句话后面还会跟着另一句，再拖出一小段无关紧要的时间。现在的对话更像被折叠过，只留下必要的部分。
　　天气。课程。偶尔的忙。我们都没有再提过去的事。也没有试探要不要靠近。
　　学期进入后半段，生活变得规律起来。作业一份接一份，阅读材料堆在桌角。图书馆里总是亮着灯，玻璃窗外天黑得很早，雨落在路面上，反光被车灯一遍遍拖长。
　　下课后，我很少再直接回宿舍。有人提议去谁的房间做饭，有人从超市拎回一袋啤酒。锅放在灶上，水烧开，窗外的雨一阵一阵地下，屋里却很暖。我们挤在不大的厨房里切菜、聊天。
　　有人抱怨听不懂的课，有人计划周末去哪里，也有人只是坐在窗边，看雾气一点点爬上玻璃。酒开得很随意，杯子碰到一起，声音很轻。有几次喝得有点多，一群人临时决定出门。夜里风更大，街道亮着零散的灯。酒吧里音乐很重，灯光暗下来，人影晃动，时间被拉得很长。
　　我站在人群里，跟着节奏晃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我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需要我解释。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外套带着酒味，我把它挂起来，坐在床边等头慢慢清醒。手机很安静。
　　来，我不再第一时间回复他的消息。屏幕亮起时，我会先把手里的事做完，再翻过去看。有时候回一句“刚看到”，有时候隔到第二天。话题也跟着变短。
　　他发一句，我回一句。没有再往下接。生活很配合这种节奏。
　　圣诞前后，城市明显安静下来。街上开始挂起灯饰，商店的橱窗换了样子。公共厨房里有人提前回国，有人留下来过节。
　　那段时间，消息更像节日里的礼貌问候。
　　“圣诞快乐。”
　　“新年快乐。”
　　我回得不慢，也不急。他说的话依旧温和，没有越界。对话停在那里，像被放回原位。
　　春节前后，学期结束。行李被重新整理过，桌面清空了一半。窗外的雨停过几次，又很快下起来。时间在这种反复里往前推，没有提醒，也没有回头。
　　有一天，他发来一句话。
　　“下次有空，来伦敦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
　　句子很轻，像顺手一提。没有时间，也没有具体的安排。我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句：
　　“好啊。”
　　只有两个字。对话自然结束在这里。
　　后来，联系慢慢散开。周野的名字，仍然会偶尔出现在屏幕上。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深夜，也有时候，只是随手一句。
　　“最近还好吗？”
　　“还行。”
　　“这边开始冷了。”
　　“嗯，你那边也是吧。”
　　有一次，我在图书馆门口站着等雨停，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把书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等雨变小了一点，才走出去。回到宿舍后，我才回了一句：“刚下课。”
　　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消息慢慢变少，重量也轻了。有一天晚上，我刷到那条对话框。他的头像安静地停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看了一会儿，没有点开。手机很快暗下去。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冷味。城市在夜里照常运转。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