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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三部 ·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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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城市每天都是同一种颜色。天空很低,灰得没有层次,风里带着水汽,从早到晚都没停过。树影压在地面上,很重,却没有轮廓。
我每天从宿舍出来,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景象。不是新鲜,也谈不上陌生,只是持续地存在着,像一层始终没有散开的背景。
第一节课开始得很早。教室里的人来得不急不慢,有人翻书,有人喝咖啡。教授站在前面,说话的速度很快,句子一层一层往前推进。我低头记笔记,又很快停下来。有时候我能抓住零星的词,更多的时候,只能跟着时间往下坐。周围的人在点头,在笑,在提问。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应,什么时候可以接话。我只是坐在那里,把课上完。
下课铃响起时,大家自然地收拾东西。我跟着人流走出教室,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推着人往前。我站在路口,等下一节课。
很多事情是在这种“跟着走”的状态里被处理掉的。有人告诉我锅和菜要去哪里买,哪家超市晚上会打折,硬币最好提前分好,不然走路的时候会一路响。公交有时候不来,地图上显示已经进站,路口却空着,我站着等,下一班总会出现。公共厨房每天都有人,咖喱的味道、炒蛋的油烟、锅碗碰撞的声响升起来,又散掉。我们说的话不多,事情却都在往前走。
有些细节并不体面。做饭的时候糊了锅,火警响遍整栋楼;洗衣房只收硬币,我满手洗衣液的味道;快递要等很久,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买过什么。校园里有一只黑猫,经常趴在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它一直不动。偶尔抽烟,遇到几个日本人一起,风很大,我们都睁不开眼,随口说了句玩笑,他们笑了一下,各自走开。这些事情很快过去,没有留下什么。
家里的视频电话,我几乎每天都接。他们问冷不冷,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我一一回答,说还好,说都适应。电话挂断之后,房间恢复原来的样子。桌上是没收好的书,窗外还是那样的天。第二天还是要出门,还是要上课。
十月之后,城市更冷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意,像一层很薄的水贴在皮肤上。那段时间里,我开始不再把这里和国内对照。街口的坡度、路灯的颜色、海边的气味,都不需要再被翻译成另一个地方的版本。手机里也很少再出现“你猜这里像不像……”的句子。很多画面只是经过,然后被风带走。
傍晚我站在海边的小坡上抽烟。天和海连成一整块灰,没有分界。烟雾刚吐出来就被吹散,七零八落,落不到任何地方。风把头发掀到眼前,我抬手把它拨开,动作很自然,也很熟练。
没有人问我在哪里。也没有人需要我解释这一阵风。
我把烟按灭,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出潮湿的反光。远处有人说笑,声音被风拉得很长,很薄,像从另一个街区飘过来。走到宿舍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周野发来一句很普通的话:
“你在干嘛?”
我停了一秒,回了句:
“刚从海边回来。”
他很快回:
“那边冷吗?”
“有点。”
对话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再多一层,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个视频通话。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宿舍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书页的边缘。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声音很轻,却一直在。
我按下接通。
画面晃了一下,那边是一个客厅。灯很亮,人也很多。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杯子说话,背景里有音乐声,混在啤酒罐碰撞的响里,热闹得几乎要溢出来。周野坐在沙发边,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他朝镜头笑了一下,像是顺手打个招呼。
“喂。”
我也说了声:“喂。”
他问:“你那边怎么样?”
我把镜头抬了抬,让他看到我背后的桌子、书、台灯,以及那面一成不变的灰墙。
“就这样。”
他说:“挺好的。”
语气很轻,像在肯定一个事实。
他那边有人喊他,笑声离得很近。他侧过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我。
“今天有点吵。”
“没事。”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句“没事”,然后又问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你今天上课了吗?”
“上了。”
他“嗯”了一声。背景里有人起哄,像在叫他过去。他笑了一下,把啤酒放到一边。
“我过去一下。”他说,“等会儿再说。”
镜头晃了晃,画面里掠过一盏吊灯和半截沙发,随后就断了。黑屏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把头发吹干。吹风机的热风对着耳朵,声音盖住了外面的风,也盖住了房间里所有可以被放大的空。
吹完头发,我回到桌前。手机没有再亮起。
我翻开书,看了两页,又合上。桌上的台灯一直亮着,光线没有变化,窗外的风也没有停。
那一晚没有发生什么事。没有争吵,没有失控,也没有需要被解释的句子。只是一个很清晰的画面。
他在一间热闹的客厅里,生活向外展开。
我在一间安静的宿舍里,生活一点点被自己撑住。
没有人错,也没有谁欠谁。
只是节奏不再相同。
后来几天,我们依旧会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天空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最近忙吗”。内容很轻,像衣服上落的灰,拍一拍就散了。偶尔想起什么,也会发出去,但很少再等对方给一个完整的回应。
那条线还在。只是越来越像一条标记,提醒我们曾经靠近过。
再往后,很多话自然地停了。不是赌气,也不是谁突然变得冷淡。只是有些事情如果要继续,需要有人走一步。
而那一步,始终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