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54、第三部 · 第一章

　　我是在一个陌生城市的清晨醒来的。
　　天刚亮，窗外却还是灰的，像一张还没干透的纸。天空亮不起来，湿冷的空气贴着皮肤，让人一下子清醒。宿舍的墙是冷灰色的，地毯偏暗蓝，低温像是故意存在，用来提醒我——我已经离开了。
　　醒来的那一秒，心跳还停在梦里的速度。
　　梦里，他站得很近。风停在栏杆外，时间没有往前。他低头时，在我额前轻轻停住。不是亲吻，只是那一秒的靠近，近到我几乎以为，下一步就要发生什么。
　　我被那一下停顿惊醒。坐起身时，空气立刻冷了下来。梦里的温度没有跟过来，身体却还记得。
　　宿舍很安静，像世界刚刚重启。窗外有海鸥的叫声，短促、重复，在确认这是清晨。行李箱还没完全拆开，桌上摊着一张登机牌，边角被压得微微卷起。
　　房间里没有味道，也没有人声，没有任何一个名字，会在这里被叫出口。
　　我把额头埋进手臂里，想把梦的余温压回身体深处。可那种靠近未完成的感觉，却停在皮肤表层，越避开，越清楚。
　　我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睡好，三天没有出门。三顿饭，都只是面包和牛奶。手机还显示着国内时间，11:01，而我这里，清晨才刚刚开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还是把它点亮了。
　　微信里最后一条，是我发出的。红色的感叹号在那一行下面静静地出现。那一瞬间，呼吸像被轻轻按住。事情发生得太安静了，像一扇门，在没有风的时候，被人关上。
　　我点开聊天框，一行一行往上滑。那些一起生活过的字句，在这个陌生的清晨里，安静地灰掉。一直到下午，在一种无法忽视的焦虑里，我给许家恒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许家恒的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
　　“嗯。”
　　“你到了就好。”
　　“祝你一切顺利。”
　　语气平稳，没有多余停顿，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通话结束后，我没有立刻放下手机。那六年，没有在那一刻涌上来，也没有突然消失，只是像一条走了很久的路，在这里，自然地停住了。
　　我本以为自己会崩溃。可真正留下来的，只是一个钝钝的感觉，像终于被世界，轻轻放开。
　　我躺回床上。风夹着雨刮过整面落地窗，天还是灰的，没有任何转晴的迹象。我原本想就这样睡过去，却听见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个名字跳出来。
　　周野。
　　他发来一张照片，模糊的，像是阳台外的景色。铁栏杆，远处的屋檐，灰得发蓝的天空，和我窗外的天气几乎一模一样。接着是一句：“你起来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忽然有些干。
　　我回：“刚醒。”
　　他很快又发来：“那就好。”
　　“外面很凉，别感冒。”
　　我们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向前一步。只是站在各自的城市里，确认彼此还在清晨。我把手机放在床边，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的天色没有变化，灰色停在那里，像一段还没被命名的时间。
　　我想起的，不是回去的方向，也不是已经结束的事。而是那一晚，他低头靠近我之前，轻轻停住的那一秒。像一些本该继续的东西，被留在了那里。那一晚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向前迈出一步。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
　　故事停在这一页。纸还在。字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