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53、第二部 · 第二十六章

　　六月中旬，夏天已经站稳了脚跟。白天的热度残留在夜色里，空气贴着皮肤，迟迟不肯散去。夜晚不再轻薄，带着一种已经确定的重量。
　　那段时间，我和周野、朋友们常常混在同一家深夜小店。啤酒瓶碰在一起，油烟升起来，笑声被灯光放得很大。灯亮得过分，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像青春被推到最后一个亮点，亮得几乎有些过曝。
　　过了十二点，城市忽然安静下来。像有人关掉了所有背景音，只剩风，从街的尽头慢慢吹过来。那晚我们从小店走出来，招牌被风吹得哐啷作响。街灯发白，路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们沿着长街，往我家方向走。走得很慢，慢到像并不是真的要回去。他走在我左侧，偶尔落后半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又被甩在身后。有一盏灯正好落在他脸上。侧脸被照得很清楚。鼻梁的线条在光下显得很直，那颗我很熟悉的小痣，安静地落在鼻梁靠近眼侧的位置。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只是很轻地抬了下眉，像在确认我还在。他时不时抬手，轻轻敲一下我的肩，或者把零食丢进我怀里。动作随意，像一种被拖延了很多年的习惯。
　　走到那家银行门口时，我有点醉。酒精刚好松开了闸口，那些平时不敢往前走的情绪慢慢浮上来。我坐上栏杆。夜风吹得我脚尖悬空，整个人轻了一半。路灯的光落在金属上，亮得刺眼。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近。下一秒——他双手撑在我身侧的栏杆上。动作很慢，却把我圈在一个安静、温暖、又危险的范围里。风被他挡在了身后。世界忽然变得很小。
　　我低着头，额发被风吹乱。酒气轻轻地飘在我们之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把头靠进他的颈窝。呼吸全撞在他锁骨的方向。他没有躲，反而刻意放轻了呼吸。我们靠得很近。近到呼吸开始互相打乱，却没有人再往前。
　　我那天醉得刚刚好——刚好让那些不敢说的话滚到嘴边。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问得很轻，轻得像只是被风带了一下。
　　他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睫毛在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呼吸轻轻擦过我的耳尖。
　　“是。”
　　他答得也很轻。轻得不像藏了整整十年的重量。世界在那一秒安静得只剩呼吸声。我的心跳被酒和风搅得乱七八糟，他却贴着我的额发，又很轻地说：
　　“我喜欢你。”
　　他抬起头，用脸颊轻轻顶住我的额发，一点一点，把我从他肩里推出来。他想看我。
　　他侧过脸。额头、脸颊沿着我的侧脸滑过，逼我抬头，逼我看他。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我看得很清楚。
　　像以最慢的速度确认：
　　“是你。”
　　“我确定。”
　　“我喜欢你。”
　　他的双手还撑在栏杆两侧，撑得很稳。把风挡在身后，把我圈在他的范围里。我的呼吸撞上他的呼吸。我们的距离近得危险。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也能感觉到他视线落在我唇上时，那一下明显的呼吸下坠。
　　他低下头的动作很慢，慢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从耳后擦过去。他的视线从我眼睛滑到鼻尖，最后停在唇上。
　　下一秒，他吻了我。他的唇很轻，带着酒气，也带着风。那股被压了很久的力量，在这一刻慢慢显出来。
　　我愣了一下。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像被命运突然卷进风暴中心。
　　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环上他的脖子，然后把我整个抱进怀里。他的手落在我腰侧。动作缓，力道一点点收紧，像是在确认我没有退开。他在加深这个吻，一次次贴近，距离被一点点收走。温柔到没有退路。
　　每一次靠近，都在重复那些存放了很多年的话，终于有了去处。
　　风短暂地停了一下。街道的声音被压低。只剩呼吸，在很近的地方交错。他的手指落在我后腰，隔着衣料，轻轻停住。
　　像舍不得松开。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所有没有说出口的靠近，都在这一秒汇到了一起。后来我们不知道吻了多久。时间像被拉长，又像被掐断。
　　他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呼吸还乱。贴得很近，却没有再往前。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问。
　　他垂着眼，侧脸落在路灯的光影里。鼻梁的线条很清楚，那颗小痣安静地停在那里。
　　“不合适。”
　　他说。声音很低，像压着风。我没有再问。那句话停在空气里，没有被拆开。我从栏杆上跳下来。脚还没站稳，他已经伸手扶住我。顺势，一把把我揽进怀里。力道很重。重得几乎失控。像是要把我整个收进身体里，藏进胸腔最深的地方。
　　他的下巴落在我肩上，呼吸贴着我耳边，热得几乎要把皮肤点着。他把脸埋进我颈侧。没有亲吻，却比亲吻更亲密。像是在用力吸一口气，把我所有的温度都带进身体里。
　　他的胸膛起伏得很明显。我能感觉到那一下没藏住的颤动，也能感觉到他指尖扣在我后背时，那点来不及收回的慌。他抱得很紧。紧得不像拥抱，更像不肯松手。然后——他突然像意识到什么。动作停下。呼吸慢慢放轻。他松开了一点。只退了半步。身体退开。手却还握着。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那点温度却还在。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声音很轻：
　　“回去吧。”
　　我站稳。他松开。夜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段还没合上的章节。
　　我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却清楚地知道，他还站在那里。像只要我喊一声，他就会跑回来。像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在对视。
　　风很热。夜很深。等我再回头，他已经慢慢走远。每一步都很慢。像在告别。
　　而我站在原地，胸口热得不像夜晚，也不像夏天。像青春里，最后一颗没来得及熄灭的火。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