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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二部 · 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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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真的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朋友聚餐。许家恒组织的。菜单翻到一半就不再看了,点的都是常点的菜。有人迟到,有人抱怨堵车,话题绕着日常打转。
出国这件事,是在一道菜刚端上来时被提起的。像顺手碰到的一个话头。
“你不是要出国了吗?”
“什么时候走?”
我想了一下,说大概六月底,具体时间还要看学校安排。
“这么快啊。”
有人笑了一声,“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语气很轻,没有人真的在等一个答案。许家恒坐在我旁边,一直在给我夹菜。他说话不多,但看起来心情不错。听到那句,他抬头笑了一下,说得很自然:
“她不是已经拿到 offer 了吗。”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刻意强调,像是在补充一个大家都默认知道的事实。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很快有人接话:“那挺好的啊。”
“哪个学校?”
我报了名字。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许家恒点点头,神情看起来比我还骄傲,像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被放进“我们”的清单里。
有人笑着调侃了一句:
“那你们可得抓紧了。”
“要不你们先把证领了吧。”
“不然她跑了怎么办?”
语气是玩笑,没有恶意。我没有抢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等着他说。许家恒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想。
“这个事情,还是要慎重一点。”他说,“毕竟结婚不是小事,还得跟家里好好商量。”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不急,也不躲。
“再等等吧。”
“现在时间还早。”
他说的是时间,不是我们。那句话说出口后,他像是松了一口气。桌上的话题很自然地被带走了。有人开始聊工作,有人聊房价,有人开玩笑说谁谁要换城市了。那句关于“领证”的玩笑,被放进空气里,很快散掉。桌上的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笑声、碰杯声、有人叫服务员的声音。我没有再等他说下去。我知道这不是“再等等”的问题。
吃到一半,他起身去结账。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一支口红放在我面前。
“之前路过看到的。”他说,“你之前不是说这个颜色还行吗。”
语气很随意,像买了一件完全可以退掉的小东西。我愣了一下。
“别买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了?”
“用不完。”
我把那支口红推回去,“真的不用。”
他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短,却清楚。然后他点点头。
“那我退了吧。”
没有再问一句。那一刻我明白,我们都已经不愿意再为这段关系多走一步了。问题不在钱,也不在那支口红,而是在一种持续太久的疲惫里——连多解释一句、再坚持一下,都显得不值得。
饭后大家散开。有人去赶地铁,有人站在门口抽烟。街上的风有点凉,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和他并肩走了一段路。脚步很慢。谁也没有主动说话。那并不是情绪对抗,只是已经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东西了。
接下来的几天,很安静。没有谁先发消息,也没有谁追问那顿饭。时间像被放空了一样,一整段空白,慢慢铺开。
我开始整理材料。确认语言班的时间,核对需要准备的文件。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落下来,都很具体,很现实。他偶尔发一句日常的消息。问我在干嘛,说今天有点累。我回得很慢,也很短。像是在确认:如果不努力,这段对话就会自己停下来。
它真的停下来了。直到有一天,我去找他。没有吵架的理由,也没有情绪积攒到非说不可的程度。只是很清楚地知道——再不说出口,就会被时间替我们说完。
屋子里很安静。他坐在桌前,抬头看到我,神情并不意外。我们对坐了一会儿。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那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只是在把一件早就发生的事,说出来。
我点了点头。
“好。”
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痛,也没有轻松。只是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终于停住了。那天我走出门的时候,天色很淡,像一条被画清楚的分界线。
——
他是在几天后的晚上联系我的。说来拿点东西,顺便聊聊。理由听起来很普通,像一件被拖到现在才想起的事。我回了一个“好”。
下楼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区的路灯亮着,光线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父母已经休息,楼道里很安静。他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灯。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门关上的那一下,声音很轻。
引擎很快熄掉,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车里有点冷。空调关着,玻璃慢慢起了一层雾。我们都没有急着说话。起初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整理材料。他说工作有点乱,又被拉进一个新项目。
这些话说得很顺,像是以前无数个夜晚的延续。话题慢慢滑向过去。哪一年搬过家,哪次旅行临时改了行程,谁曾经忘记带钥匙,谁半夜下楼买过充电线。这些事情被一件一件翻出来,已经没有重量了。像是在清点一段用完的生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路边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车窗上掠一下,很快又暗下去。有一段时间,我们只是坐着。他靠着椅背,我看着前挡风玻璃。谁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后来他说:“我其实想过。”
语气很慢,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该不该出现。
“不想你走。”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激烈的情绪,更像一条被保留到现在的事实。接着他说的,是一连串安排。
“你可以先去。”
“我这边再准备一年,明年过去找你。”
“或者……你也可以晚一年再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为事情留出继续的可能。每一个方案里,都有“以后”。却没有一个,是“现在”。我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时间、细节、可能性。
车里的空气慢慢变得浑浊,玻璃上的雾气又厚了一点。他说完后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回应。我看着前方的路,路是空的。那一刻,我没有被说服。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留下一个位置,而不是指向一条路。我们都没有再继续说服对方。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街上的灯很亮,却照不到这里。世界被压缩到这辆停着的车里。他没有再提那些方案,我也没有再问。车里安静下来。不是僵住的那种,而是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推进的安静。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时间。
“挺晚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
车重新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轻。他没有立刻系上安全带,只是坐了一会儿。
“你都准备好了?”他问。
声音很低,落在两种意义之间。
“差不多了。”我说。
那句话很轻。没有承诺再联系,也没有未来约定。我打开车门,下了车。关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楼道的灯亮着。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夜已经快要过去了。天还没亮,但空气里有了很浅的变化。行李还在房间里,很多事情还没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