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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二部 ·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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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新年后的城市冷得不像话。风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一寸一寸往里扎。雅思考点在市区一所很老的大学里。灰色的水泥墙,剥落的标语,树枝在风里晃,像写到一半又被擦掉的笔画。我们到得很早。天色灰着,还没完全亮,像一个迟迟不肯醒来的早晨。
考点外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来回走动,有人低头背单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准考证被反复拿出来,又塞回口袋里,像是怕一不留神,就会把什么弄丢。
风太大了。站不稳,手指很快冻成发红的颜色。周野把暖手宝塞进我手里。掌心一下子被烫到,我下意识缩了一下。他又拉开外套的口袋,侧头看我一眼。
“如果太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把手放我这边也行。”
说完就转回去看前面,像只是随口一提。
风却一直往这边吹。我站在路牙上,他站得比我低一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外套里传出来的热度,又不至于真的碰到。有人从身后挤过来,队伍往前动了一小步。我被风推着往前,他下意识侧了一下身,像是身体先于思考做出的反应。
只要我稍微抬眼,就会撞进他的视线里。那一瞬间很静。他像是确认了一下什么,很快移开目光。我也没有再看他。
开考前几分钟,监考老师才慢慢走出来。铁门拉开的声音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人群开始往里走。脚步声密了起来,却没人说话。
进考场的时候,监考让大家坐好。我在他后排。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他刚写了没几行,忽然回头。动作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监考立刻敲了桌子。
“那位男生,不许回头。”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他低下头,耳尖在冷空气里一下子红了起来。肩膀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我把视线移回试卷。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才重新落下去。
口语考试是在最冷的那一段。楼道像一艘没开暖气的旧船,空气里有种冰冷的金属味。人站久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我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一时间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冷。眼眶发酸,像被风吹过。
他站在楼梯口。靠着墙,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整个人轻轻松了一下。
“考得不好也没事。”
他说,声音很低,“再来一次就好了。”
没有安慰的语气,更像是在对着空气说。我点了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冷空气被挡在外面,情绪也一起被压了回去。
那天我们没有坐车。从大学一路走回市区。冬天把城市吹得很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
“刚才那道听力,”他说,“你选的是 B 吗?”
我愣了一下。“不是,是 C。”
他“啊”了一声,又笑了一下。“那我可能错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提那道题。后来又聊起写作。他说题目太像在让人提前练习妥协,我说最后一段怎么写都觉得别扭。说话的时候肩膀贴着肩膀。羽绒服摩擦出很轻的声响。厚衣服隔开了身体,却把存在感放大得很明显。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像再多一点,就会碰到什么。
快到地铁口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家恒。电话那头很吵。麻将声,夹菜的声音,还有他妈妈的笑声。
“考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很轻松。
“还行。”我说。
“行就好。下次早点跟我说,我送你。”
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我捏着手机,指尖冰得没什么知觉。周野站在旁边,脚尖轻轻踢着一块石子。没有走开。等我挂了电话,他才抬头。
“走吧。”他说。
没有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站在风里,等我。回去的路上天色更暗了。天空像被磨过边缘的石墨。街上很空。脚步声一深一浅。走到路口的时候,我们自然地停下。一条路向东,一条向西。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到了。”他说。
我点头。风从桥洞里卷出来,吹得耳朵发疼。
——
阳光正好的午后,窗台上落了一道很亮的光。空气里有灰尘被照得发白,像一层细小的雪。我坐在桌前,手机放在手边,屏幕安静得像一块冷玻璃。
邮箱的红点跳出来的时候,我没有立刻点开。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那不是某种模拟软件推送的假消息。点开的一瞬间,页面加载得很快。“ielts成绩发布邮件”那行字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冷静得没有一点情绪。
我盯着分数看了很久。像突然有人把一张盖了章的纸放到你面前,说:就是这样了。我往下滑,再往上滑。又点进附件,放大,缩小。把每一个数字看得更清楚一点。
通过。
这两个字不在邮件里,却无处不在。像一份已经被签署的结果。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被风吹得很远。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世界没有等我反应完,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我抬手又把手机翻回来。通讯录往下滑的时候,我没有想太多。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像停在一个很熟的地方。
周野。
拨号的按键亮起来,嗡的一声。电话还没接通,屏幕先跳出一条消息。
“我过了。”
三个字,像被误触的同步键。没有约定,却偏偏落在同一秒。我愣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终于肯放过自己。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也很轻,像刚跑完一段路停下来。
“你也?”他问。
“嗯。”我说。喉咙发紧,却说不出更多。
“我也。”
我们都没有尖叫,也没有夸张的庆祝。只是各自停了几秒,像在同一个瞬间,把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吐出去。
“终于。”他说。
我低头看着桌面那道阳光。
“终于。”我重复了一遍,像在回答他,又像在回答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我们都没有挂断,像还想多占用几秒这种“同频”的感觉。
我问他:“你打算申请哪里?”
他停了一下。不是迟疑的那种停,是一种把话放稳的停。
“我应该去……伦敦。”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在桌上挪开了一只杯子,让你突然看见杯底下原本遮住的那条线。我看着窗外那道光,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却很清楚地浮出另一座城市的名字——爱丁堡。两个地名并排放着,不需要比较,距离已经在那里了。
“会很远吧。”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还在。
“远也没关系。”他终于说。声音很平,像把一个决定放到桌上,不推给任何人。
“你就往前走。”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像有人替你把门打开,却没有跟上来。我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你呢”。想说“我们怎么办”。想说“如果我们刚好在同一个城市呢”。
可所有句子到嘴边,都变得多余。因为他已经把位置往后挪了一格。没有逼问,没有制造选择题,也没有用任何方式把我拉回去。他只是把路让出来。
“好。”我说。
电话那头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放心,又像是把话说完就不再重复。
我们又安静了几秒。最后他先开口:“那你先忙。今天……挺好的。”
我“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的时候,屏幕暗下去,阳光还在桌面上。我没有立刻去做下一件事。只是坐着,像还在适应这一秒钟前后发生的变化。过了一会儿,我才给许家恒发消息。
“成绩出了,我过了。”
他几乎是秒回。一串感叹号,后面跟着好几个表情。
“真的?太牛了!”
“我就说你肯定行!”
“我马上跟我妈说!”
电话很快打过来。背景里也是吵的,像是他在外面,或者刚从外面回来。他说话的声音很兴奋,兴奋得像这件事终于证明了某种荣耀。
“我妈都替你高兴坏了。”
“你太厉害了,我们这下稳了。”
“等下我发朋友圈——不不不,我先问问你能不能发。”
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声很满,把我这边的安静衬得更空。
“嗯。”我说。
“你别发太夸张就行。”
“当然不会。”他立刻答。“我就是太开心了。你看,我们真的走过来了。”
“我们”两个字被他说得很顺。像这张成绩单本来就应该被归进某个共同账户里。
他又开始问细节。问我听力多少,阅读多少,写作有没有提分。像在拆一份战报,越拆越兴奋。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了一下。阳光已经挪了一点位置,亮的那块变窄了。
我试探着问:“那你那边……申请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很短,短到像是他在换气。
“我再准备下。”他说。语气轻得像一句日常拖延。“最近有点忙,等我空下来就弄。来得及的。”
他又很快把话题拉回我。
“你先别想那么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后面都稳住。”
“我妈还说你这种人出去了肯定很快适应。”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动,像水面底下的涟漪。那声音很清楚。
我已经走在前面了。
再说“我等你”,会像在骗自己。
“嗯。”我说。
“那你慢慢来。”
他像松了口气,又兴奋起来。开始规划下一顿庆祝,开始说要带我去吃什么,开始说“等你语言班结束,我们就——”。
我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醒。我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反射出窗外的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的车声。
我坐在原地,手心慢慢冷下来。像握着一张已经生效的纸,却还不敢把它递到任何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