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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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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照常去图书馆,也照常回消息。只是很多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世界变了,是我变得更小心。
我还是会在周末的早晨醒来,听见窗外有人拖着塑料袋走过,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顺着风飘上来,像每一个普通的周末一样。我也还是会点开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
只是手指会停一下。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应该回得这么快。我是不是已经把某种“靠近”,当成了理所当然。
周野的消息很简单。
“这周去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回:
“看情况。”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发那个熟悉的座位照片。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把什么放回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不疼,但空气里有一点凉。
也是在那几天,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第一句话像随口一问:
“你那道物理最后一问怎么写的?”
我愣了愣。不是因为题,而是因为那种语气太自然,自然得像我们本来就该这样聊天。
我回:
“你是?”
对方很快回过来:
“二中的。”
我更疑惑了。我不认识二中的人到这种程度。而且——我们也不同校。
我又回:
“我们又不一个学校,你怎么有我电话?”
这次他隔了几秒才回,像是在笑。
“你真不记得我了?”
紧接着第二条:
“盛川。小学初中隔壁班那个。”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停在屏幕上。
记忆像被人从书页里抽出一张旧照片——脸已经模糊,剩下的,是某种很久远的背景音。走廊里永远吵闹的午休,窗台上晒得发白的粉笔灰,老师讲课时拖长的尾音,还有被罚站在走廊外的一个男生。
他低着头,背靠着墙,校服领子被风吹得翻起一点。我从我们班的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他。他没有抬头,但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记住了那个背影。
“你怎么会……”
我打字打到一半停住。
他回得很快:
“我一直有你电话。”
又补了一句,像怕我误会:
“不是发错。”
“我就是想发给你。”
这句话不重,甚至没有讨好。但它像在黑暗里按亮了一盏很小的灯。不是照亮你,是提醒你——你被看见过。
我没有立刻回。过了几秒才打出一句:
“你找我干嘛?”
他回:
“问题啊。”
又加了个表情。很普通,不暧昧,却刚好把气氛拉回了“无所谓”的那一边。我突然松了一口气。那种松,是因为他没有逼近,也因为我不需要立刻判断——这是不是我又想多了。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题目聊到老师,从老师聊到班里谁还在联系,谁去了哪个学校,谁当年总爱在走廊里跑,现在应该已经长到一米八。
他会突然问一句:
“你还记得当年那个数学老师吗?
总说‘这题我不讲了你们自己悟’。”
我回:
“记得。悟个屁。”
他发来一个笑哭。我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很奇妙。有些人隔了很多年再出现,不需要铺垫,也不需要解释。像你把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那页的折痕还在,你一眼就知道自己曾经停留过这里。
后来有一次,我们在放学路上碰到。不是约好的,只是时间刚好。公交站前的那条路风很大,路边的梧桐叶已经开始黄,被车轮卷起又落下,像一场不愿意结束的秋天。
他背着书包,从斜对面走过来,看见我时停了一下,抬了抬下巴算作打招呼。
“你也这会儿走?”
他说。
“嗯。”
我点头。
于是并肩走了一段。距离不近不远,不会让人紧张,也不会显得刻意。他讲话的时候大多看前面,偶尔侧过头问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是真的只是顺路。
这种顺路让我放松。放松到我甚至会在某个瞬间想:原来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不一定要心跳得很厉害,也不一定要一直猜。
走到公交站旁的小卖部时,他停下来。
“我买瓶喝的。”
他说得自然。
我站在门口等他。玻璃门推开时有一声轻响,冷气裹着甜腻的饮料味扑出来,让我下意识缩了缩手指。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茉莉蜜茶。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把那瓶递给我,像递一件不需要解释的小东西。
“给你。”
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要喝。”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还是很平:
“初中的时候老看你喝。”
说完他自己拧开另一瓶,抿了一口,像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更深的意思。可那一瞬间,我还是被轻轻碰了一下。那种感觉不大。不像心动,更像——你在一段忽然变冷的日子里,突然摸到一处还温着的地方。我低头看着那瓶饮料。瓶盖上的水珠顺着指腹滑下来,凉得很清楚。
我想起那天站在冰柜前,手悬在阿萨姆那一排上方,最后什么都没拿。像轻轻关上了一扇门。而现在,盛川把另一种味道递过来。不是热烈的,也不是命定的。只是刚好。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味先上来,紧接着是茶的微苦,像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把后半句留给你自己猜。
盛川问:
“你现在还爱喝这个?”
我想了想,诚实地说:
“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没追问。只是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车来了。”
车灯从远处照过来,一瞬间把站牌底下的人影拉得很长。风从车缝里钻出来,带着铁皮的凉。我把那瓶茉莉蜜茶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回想一句话,也没有心跳得失控。盛川的靠近,让我不需要证明什么。可也正因为这样,我开始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对我有点不一样?
这种怀疑很轻。轻到我不敢给它起名字,也不敢让它变成期待。
我拿着那瓶已经空掉的茉莉蜜茶,忽然想起他短信里那句:
“不是发错。”
“我就是想发给你。”
我站在楼道口,闻到楼下人家做饭的味道,油烟和酱油味混在一起。
我把那瓶空掉的茉莉蜜茶丢进垃圾桶。塑料瓶撞到桶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