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36、第二部 · 第九章

　　宿舍的灯很亮，亮得人没地方躲。争吵不是爆炸式的那种，更像是一些细碎的刺，反复碰撞，谁也不肯先停。我站在床边，手指攥着被角，胸口发紧。一句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热了。
　　有人继续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声音在头顶盘旋，像风钻进狭窄的缝里，越吹越乱。我忽然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我抓起外套，几乎是冲出了宿舍。
　　走廊里很冷，空荡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我越走越快，快到呼吸跟不上。楼下的夜色压着人，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潮气，吹在脸上发疼。
　　我站在路边，手抖得厉害。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像在提醒我：你现在要做什么。
　　我没有想太多，手指只打出一句话——
　　“我想回家。”
　　发出去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发给谁。那种后知后觉带来的不安很轻，却扎了一下。我盯着屏幕，心里乱成一团。
　　下一秒，他回了。
　　“别动，我马上到。”
　　没有多余的问句，也没有让人解释的空档。只是先把一件事放稳：你在哪里，我来。
　　我站在原地，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很轻。我数着呼吸，试着让自己不要继续往下塌。时间并不漫长，却被拉得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车灯一闪一闪地靠近。车停在我面前，他下车的动作很快，却不慌。第一眼先看我，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你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手臂一伸，把我抱住。
　　那不是温柔的拥抱，更像一种把人拽回来的力度。他抱得很紧，紧到我胸口那口气终于有了出口。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在。”
　　又重复了一遍：“我在。”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强撑。强撑着不要哭，强撑着不要麻烦别人，强撑着把情绪收回去。被抱住的瞬间，那些力气像突然失效了一样。
　　我没有再演“我没事”。
　　只是站着，任由眼泪落下来。
　　风吹过来，眼泪很快变凉。他的手却一直稳稳地在我背上。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急着给我建议。他只是把我带到车旁，替我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关门。
　　车里比外面暖一点。空调的声音很轻，像一层薄薄的白噪。我抱着外套，肩膀还在抖。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马上开走，只是把车灯调暗了一点，然后安静地待着。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呼吸。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一出口就散了，连自己都抓不住重点。只知道很委屈，很累，想从那个房间里逃出来。说到某个地方时，我突然停住。
　　我发现——我不需要把故事讲完整，他也没有逼我讲完整。这份不被追问的空间，让情绪慢慢落下去。后来我说不下去了。眼睛酸得发疼，声音也哑。我把头靠在座椅上，呼吸越来越慢。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在替夜晚计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只记得睡意涌上来的前一刻，他替我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像怕惊到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车里还有一点暖，玻璃上起了雾。他没有睡得很沉，听见我动了一下，就侧过头。
　　“下次如果又觉得撑不住，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不用解释得很完整。只要说你在哪儿就行。”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浅。冷意还没退，街道却开始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