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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部 ·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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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台湾回来后,我一直处在一种很奇怪的状态里。行李已经拆完,衣服重新挂进衣柜,夏天的空气重新贴上来。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声响,楼下卖水果的小摊又开始吆喝,连傍晚的风都带着记忆里的温度。
身体回来了,情绪却还在路上。我做事很慢。洗衣服、整理画稿、把电脑里的资料重新分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已经回到这里,而不是还停在另一段时间里。
那天下午,张乐在群里说要聚餐。一句话,很随意,像他们一直以来的那种随意。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整理画框。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附和,有人调侃,时间被迅速往前推。
周野回得很快。
张乐顺口接了一句:“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吧,人多热闹。”
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像是所有人同时把注意力移开了一秒,又很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周野回:“她在北京。”
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表情。
话题很快被带走,新的玩笑、新的安排顶了上来。群聊继续滚动,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次误触。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开他的头像,只是把手机放回一边,继续手里的事。画框靠在墙边,我伸手扶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灰。
那一刻,一切都变得不需要再确认了。
聚会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烧烤店不再是当年的路边摊,换了地方,也换了装修。灯光更亮,桌椅更整齐,连菜单都变得规矩了不少。熟人陆续到齐,气氛轻松。
我坐在边缘的位置,靠近过道,方便起身,也方便退开。
周野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倒饮料。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走进来。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很快和我对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很短,几乎没有停留。
他自然地走过来坐下,位置正对着我。动作没有停顿。这个位置,像是早就放在那里。
饮料很快被他推到我面前。阿萨姆。我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一直记得。
有人起哄,有人调侃,话题在桌子上来回跳。周野偶尔插一句,语气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轻松、自然,没有任何需要表态的痕迹。他对我的关注也很自然。饮料空了的时候,他顺手帮我拿了一瓶新的;我夹菜时,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没有宣示,也不需要确认。只是重复了一次又一次,那些很熟的动作。
酒开始上桌。有人给我倒了一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野伸手把杯子挡了一下。“这个度数高。”他说,“换个吧。”
理由停在酒本身。我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有必要管这么多吗?”
那句话出来得很轻,像一句玩笑,又不像。他顿了一下,没有正面接话,只是把杯子推远了一点:“喝多了难受。”
话题被别人接走,笑声重新盖了上来。
中间有人离席,空出一个位置。周野自然地换到了我身边,没有征询,也没有解释。他坐下来的时候,衣角碰到我的手臂,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很近。我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彼此留出一条不明显的缝。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张乐很识趣,拍了拍我们俩的肩,说自己先走。街道上的灯亮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暖意。
我和周野并肩往前走。他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应着。话题很轻,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偶尔有路灯照亮他的侧脸,又很快被下一盏灯带走。
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却又清楚地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过去。
我在心里退了半步。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有些事,一旦越过,就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夜路很短。到分岔口的时候,我们同时停下。
“那我走这边。”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各自转身,脚步声在不同的方向散开。那一晚结束得很安静,没有确认,也没有解释。
回到家,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屋子里一片黑。我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了一会儿,等情绪慢慢落下来。
———
周野回来的这个暑假,城市像是突然把音量调高了。空气闷热,柏油路被晒得发软,傍晚的风裹着烧烤味从街口一路吹过来。我们又聚在一起,像从来没有散过。唱歌、台球、麻将、夜店、喝酒,夜里两三点才回家,第二天中午才醒。
一切看起来都很熟,熟到我几乎要相信,时间只是绕了个弯,我们又回到了十六七岁那一年。
可那种熟悉并没有给谁一条能往前走的路。我们谁也没有提过“女朋友”那三个字。它像一块被默认放在桌角的东西,谁都看见,谁都不去碰。只要不开口,好像就还能维持表面的完整。
有几次,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如果再靠近一点点,也许就能牵上手。可我没有,他也没有。我们只是并肩走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笑点落得很轻。眼神偶尔相撞,又很快避开,像是同时意识到什么,却谁也不愿意先确认。
那种克制不激烈,更像一道提前划好的线,隔在我们之间。熟悉还在,但不再理所当然。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我们是在等待一个答案,还是在默契地拖延它。
九月来得很快。开学像一把干净的刀,把夏天一分为二。周野回北京,我回学校。聊天从密到稀,从稀到几乎没有。偶尔有人在群里发一句话,很快沉下去,没有人接。
没有告别,也没有解释。像一段关系自己走到了尽头,不需要谁开口宣布。
那之后的日子,其实过得很正常。上课、吃饭、回宿舍,手机亮起又暗下去。偶尔点开聊天列表,才发现有些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跳出来,它们只是慢慢退到了最下面的位置。
有一天我在食堂排队,前面的人转身时碰了我一下。我下意识抬头,想说一句“没事”,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才发现,不是他。
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像一个并不重要的发现。
我继续往前挪了一步,队伍向前,饭卡贴上机器,屏幕亮起。生活在运转,没有任何需要暂停的地方。
那天张乐来我们学校玩。我们坐在操场边喝奶茶,台阶被晒得发烫。他忽然说了句:“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的手机屏幕很亮。
周野的照片更亮——一束花。
好看、精致。
旁边一句话:
“生日快乐,希望你永远快乐。”
我喉咙一下干得像被风刮过。张乐喝了口奶茶,声音轻得像在说天气:“我问他为什么不是你。”
我抬头看他。
张乐学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他说,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
那句话落下来时,我把视线移开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计时器一下一下响着。我低头把吸管插进奶茶里,吸了一口。
他说得太对了。
对得让人没办法反驳。
我们所有那些靠近、犹豫、暧昧、试探——都抵不过一句
“两个人要是真的想在一起,不会拖这么久。”
原来不是时机不对,也不是缘分差一点。有些关系,如果真的要往前走,早就不会停在这里。
张乐还在说别的,抱怨课多,抱怨北京太远,抱怨下次聚要等寒假。我听着,偶尔应一句,语气也很平静。
太阳从操场那边照过来,光很亮,亮得让人眼睛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