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部 · 第二章 ...
-
我到教室的时候,点名已经开始了。推开门的瞬间,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我回头,是梓豪。
“这边。”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他坐在一进门的位置,刚侧过身让我进去。那一下,像是早就看着门口。
我坐下的时候,点名刚开始。他把书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一点桌面,动作很轻。老师念名字的声音一下一下落下来,教室里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点名到一半,他忽然压低声音问:“吃饭了吗?”
我摇了摇头。
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里面是豆浆和面包,包装还带着一点温热的雾气。
“买多了。”
这句话很普通。可他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停了停,像是怕我不接,又怕我接得太快显得他用力过猛。我说了声谢谢,把袋子放在腿上,没有立刻打开。他看向讲台,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一下松开了,人群往门口涌。我站起来收书包,梓豪也跟着起身。
“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
他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语气。“那……一起去画室吗?我有张作业要画。”说完他又很快补了一句:“不是约会的意思。我们画室一般没人,你也可以在那上自习。”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很干净,带点紧张,像是把所有可能被拒绝的理由都提前准备好了。我笑了一下:“我知道。”
下午的画室很安静。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斜斜切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亮线。
梓豪坐在靠窗的位置画画。铅笔在纸上来回跑,偶尔停下来,他抬头看一眼静物,再低下去。我坐在另一侧,打开电脑做设计作业。屏幕的白光照着指尖,键盘敲起来有点空。
我们各做各的,没有刻意说话,也没有那种要找话题的尴尬。偶尔他问一句:“你这个课作业多吗?”我“嗯”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画室待着会不会无聊?”我说不会。他就不再问了,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确定我不是被迫陪着。
后来有几天,梓豪会偶尔发消息,问课程安排,吐槽老师,或者随手发一句没什么重点的话。语气很轻,不催,也不推。我有时回得快,有时回得慢,他都不追问,像是在试探一种距离——不靠得太近,又不让你忘了他在。
那天夜里下了暴雨。不是那种细细的雨,是砸下来的。雨线斜着抽过路灯,地面很快变成一整片黑亮的镜子。
晚课结束时,教学楼门口挤着一群没带伞的人。大家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天,像在等雨停。我也站在那里。雨声大得把聊天声全都压了下去,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柏油被雨打热的气味。
我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越捏越紧。
“喂。”
我回头,看见梓豪举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边缘还挂着水。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我们走下台阶的时候,雨点立刻砸到脚背上。路面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鞋底每一步都带着湿滑的声响。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他的肩膀很快被打湿,衣服贴在背上,颜色深了一块。
“你淋湿了。”
“没事,我扛得住。”
雨越下越密,风从侧面刮过来,伞边被吹得一抖。“你衣服都湿透了。”我又说了一句。他像没听见,只是把伞再往我这边偏了偏。
路灯在雨里变得模糊,光被雨线切碎,一段一段落在地上。我们走得不快,也没有谁停下来。伞下的空间变得很小,肩膀偶尔碰到,又很快分开。
我低头拿出手机。微信里没有新消息。我往下滑了一下,点进朋友圈。周野的动态刚刚更新。北京。夜里。校门口的灯亮着。我没有点开,把手机收回口袋。雨声忽然变得更大,像是把那个画面一起盖住了。
“你怕打雷吗?”
“不怕。”
“那怕黑吗?”
“不怕。”
他顿了顿,脚步慢了半拍,语气也跟着放轻了:“那……怕我吗?”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脸在伞影下有点暗,只有眼睛亮着,像在等一个很小的答案。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想到宿舍快要熄灯了,想到衣服湿透回去要怎么晾,想到明天还有早八。那些念头像很现实的东西,一件一件把我拽回地面。
“我喜欢你。”
雨声把这句话冲得有点散,却还是听得很清楚。他停下脚步,转过来面对我。
“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水。雨点砸进去,溅起一圈圈碎开的涟漪,每一圈都在往外扩,没有尽头。然后我抬起头,说:“好。”
他愣了一下,下一秒笑了。笑得很亮,亮到那条湿漉漉的路,好像也被点了一下。
我站在伞下,雨声很大,世界很吵,可我心里却异常安静。
——
冬天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只是风大,第二天出门,风已经能直接穿过衣服,贴在皮肤上,刮得人下意识缩起肩膀。大学城的冬天没有过渡,冷是直接落下来的。
那段时间,我和梓豪的生活变得很固定。一起去上公共课,下课后去画室,傍晚吃饭,晚上各自回宿舍。路线重复,时间重复,连聊天的内容也慢慢固定下来,像一张还没被折过的白纸,摊在那里。
下雪那天,我从画室出来,站在门口等他。风很大,雪被吹得横着落。我把手缩进袖子里,还是忍不住发抖。梓豪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围巾解下来,绕到我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他靠得很近,手指碰到我后颈,很轻,又很克制。
“冷吗?”
“有点。”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我挡在风里。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化掉。隔着衣服,我听见他的心跳,很稳。
之后的日子,这种安静一点点堆起来。楼梯上他会提醒我别踩空,过马路时顺手拉住我书包的带子,吃饭的时候,把温度刚好的鸡蛋羹推到我这边。每一件都很小,也很对。
有时候我会在心里数这些细节。数着数着,却忽然停下来。那个问题开始反复出现,又被我一次次按回去——为什么我没有更靠近一点?
我不敢问自己。
风大的夜晚,梓豪来接我吃饭。街道很空,路灯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手指扣住我的手。
“这样暖不暖?”
我本来想点头,可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心跳失控,快得不像现在这样,一点点渗进来,而是一下子亮起来的那种。画面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自己没想过。
“暖。”
我还是说。
有一次,梓豪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你是不是……不太确定我们?”
我愣住了,嘴里却先一步开口:“我只是怕我不够好。”
他几乎没有犹豫。“那我以后对你更好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已经把什么接了过去。风从街角吹过来,很冷,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后来有一天,我在学院楼前停了一下。脚步慢下来的一瞬间,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给我的温度,足够过冬。
我站在风里,没有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