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28、第二部 · 第一章

　　九月的风还很热，白天的阳光晒在大学城的公路上，像能把鞋底融化。

　　爸妈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楼前的空地很大，行李箱在地上滚动，声音显得空。他们帮我整理桌子、床铺、插排、网线，每一样都摆得很正，像在完成一场严肃的工程。

　　我妈拍了拍床铺的边角，又看了我一眼。
　　“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装得像很有底气，心里却默默想——不出意外的话，周末我就会回家。

　　宿舍楼下集合去新生大会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见了庄庄。他是我附中的朋友，高中的时候就很显眼。现在在心理学院，说话总带着点笑意，像一出现，周围就会热闹起来。

　　“哎。”
　　他抬眼看见我，眯着眼笑，像我们不是半年没见，而是昨天刚在路口碰过。
　　“想不到吧，以后要在一个学校混四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像一件已经被确认的事实。我一看见庄庄，就会觉得世界好像没那么陌生。他站在那里，环境就会自动往他那边靠拢一点。

　　新生大会结束后，人潮慢慢散开。我和庄庄并排往宿舍方向走，地面还在冒热气，远处的楼像是浮在空气里。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语气装得很随意，眼神却亮了一下。
　　“刚才有个你们院油画系的男生，问我你的名字。”

　　我愣住。
　　“……为什么问我？”
　　“他说你们美院，坐第二排左边那个女生挺好看。”
　　庄庄翻了个白眼。
　　“好像就是你。”

　　我一下没接住这句话。

　　“我又不是你经纪人。”他补了一句。

　　我笑了一下，以为这事就到这里。可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你好，我是梓豪。
　　名字在群聊里见过。油画系。那年新生里被反复提起过的名字。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出来。
　　——刚问庄庄要了你的手机号，不介意吧？
　　——你是美院的？
　　我停了一下，回：不介意。你好。

　　他的消息很短，礼貌、克制，不像在追人，更像在轻轻敲门。

　　那天晚上，宿舍很早就暗了。灯关掉以后，走廊里还有行李箱拖行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有人还在往新的地方走。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野。
　　——开学顺利吗？

　　五个字，没有情绪，也没有回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阵风。

　　我回：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那就好，早点休息吧。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冷场。只是很自然地明白——彼此的生活，已经换了节奏。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忙着上课、选课、跑社团。庄庄的课分布很散，一会儿在心理学院楼下出现，一会儿又站在美院门口，像一个随机掉落的 NPC。
　　“走，上英语课。”
　　“我靠，我的心理测量又挂了。”
　　“今晚出去吃吗？我请。”

　　他带我去看社团纳新。在模特队的展板前停下来，指了指。
　　“这个社团我熟。”
　　“帅哥美女基本都在。”

　　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我在，梓豪也在。”

　　我本来想拒绝，被庄庄缠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不是当模特，我只负责化妆。站在边缘的位置，比较适合我。

　　梓豪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公共课教室在哪，在食堂排队时拍张照片，说这个挺好吃。没有邀请，也没有推进，轻得像风，一阵一阵，吹到我生活里。

　　许家恒的名字，偶尔出现在一中朋友的聊天截图里。音乐学院，钢琴系，在市区。听说他那年文化课没够线，没考上海南大学，最后留在本地上大学。

　　消息很零散，像一条已经分流的支线，偶尔在视野里闪一下。

　　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会因为新环境睡不着，结果刚躺下，就困得不行。关灯之前，手机最后一次亮起。

　　梓豪：明天公共课一起吗？

　　我看着那行字，停了一秒，回：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闭上眼。

　　周围的一切已经开始展开，而我还站在原地，看着它们一条条伸出去。风吹起来的时候，原来的世界已经被翻到下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