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23、第二十三章

　　高考前的那段时间，我几乎记不清日期。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的，更像一整块东西，从早到晚压下来。

　　我每天七点进补习班，晚上十点出来。走廊的灯总是亮着，黑板上的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教室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题目没有变。

　　我开始对“回家”这件事失去概念。回去只是换一张桌子，换一盏灯，继续做同样的事。

　　夜里翻卷子的时候，纸的边缘会划到手指。我没管。那点疼很轻，轻到不值得停下来。数学卷子堆在桌角，一张写完，再抽一张，笔尖在纸上跑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

　　追到凌晨，眼睛发涩，脑子里却还是公式。

　　有时候我写着写着，鼻子忽然一热，血就掉下来。我愣了一秒去抽纸，纸巾按在鼻梁上，红色很快晕开。我把头微微仰着，另一只手还握着笔。等血止住，我继续写，像什么都没发生。

　　发烧也发生过，一周里两次。热从骨头里往外冒，人坐着都觉得发空。我把外套裹紧，额头贴着桌沿，趴几分钟。铃声响了就抬起头，继续听课。

　　我不敢请假。也不是怕落下多少课，只是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接不上这口气了。

　　手指的裂口一直没好。冬天的水冷得像刀，碰一下就发麻。我写字的时候会牵到裂缝，疼一下，又疼一下。那些小口子像地图，一条一条刻在关节上。我看见了，但没有时间管它。

　　有一天老师把我叫到一边。他看了我一眼，皱眉。
　　“你这样不行，会倒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卷子。纸边角被我捏得起了皱。我想说“我没事”，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最后我只点了点头。

　　“再坚持一下。”我说。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听见里面的空。我并没有多想。只是走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在这一段停下。

　　手机很久没有亮过。或者亮过。我也不太确定。很多时候它在包里震一下，我会下意识摸到它，又收回手。屏幕亮起来的光太短，像不属于这段生活。我把它按灭，继续写题。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补习班门口总有人等。有人被妈妈接走，有人被爸爸叫一声名字，有人一边走一边说笑。

　　我知道回头的时候，家里的灯也亮着。

　　风吹过来，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得更快。

　　夜里回到家，桌面上只有台灯的一圈光。光外面都是黑的。我坐下，把卷子摊开，笔尖落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走。

　　走到中间的时候，笔忽然停了一下。很短，像电流断了一瞬。我盯着那一行字，看见自己手指的裂口在灯下泛白。

　　然后我把笔重新握紧，继续写。

　　台灯的光照着卷面，照着手指上那一条条裂口。

　　我没抬头。只听见秒针在屋里走，一下一下，把夜晚切得更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