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22、第二十二章

　　最后一场校考结束得很快。画纸被收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一口气。走出考场，风迎面吹过来，把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一点。

　　考试学校就在周野家那条街附近。我拎着画板往外走，路两边的店开着，油烟味和冬天的冷混在一起。街口有卖糖炒栗子的，锅里“啪”地响一声，白雾一下子冒出来。

　　我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天色已经灰下来。站台的玻璃上起了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完又被擦掉。

　　艺考像一段很长的路。走的时候总觉得还在路上，走到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身体轻了一点，心却空着，空得像兜里没放东西，手伸进去摸不到。

　　我想给周野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又把手机按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考完了，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干什么。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像是在承认自己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抬手去整理，指尖碰到发丝的那一瞬间抬了抬头。

　　远处有个少年从街口走过来。背着包，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刚从哪儿赶回来。头发也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得不快，却很稳。
　　是周野。

　　他也在那一刻抬头。我们隔着一段路对上视线。路上的人还在走，车还在过，可那一瞬间像是周围的声音都被风带走了。

　　他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不敢把这件事说得太重。

　　“太巧了。”他说。
　　我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还会这样笑。

　　我们都往对方的方向走，脚步有一点迟疑。中间的路人像背景，匆匆擦过去，没有人注意我们。走近了，他停在我面前，呼吸里带着一点白雾，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想给你发消息。”他顿了顿，像是把后半句咽回去，“就看见你了。”
　　我点头。“嗯。”过了一秒，才补了一句：“好巧。”

　　风还在吹。我把手缩进袖口里，指关节冻得发红，裂口像细小的线。周野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没有立刻说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手怎么这样。”
　　我笑笑：“画画冻的。”

　　他又沉默了一秒。没有问更多，也没有安慰，只是伸手把我的手轻轻拉过去，然后把它放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里。动作很自然，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口袋里是暖的，暖得让人有一点不适应。我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来。

　　我们就这样站着。站台的灯亮着，光是冷白的。车从路口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我睫毛有点发涩。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带点嘲讽的笑意：“你怎么过得怎么这么惨。”

　　我抬眼看他，轻笑：“还行吧。”声音很轻，像怕把这句“还行”说得太假。

　　我顿了顿，问：“你呢？”

　　他把肩往里缩了一点，像是怕风从衣领钻进去。“我也挺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但没你惨。”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很快就收回去。

　　我们一起等车。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有人抱着书。时间像被冻住的水，慢慢往前挪。周野把另一只手也插进兜里，视线落在别处。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这段时间……你别太拼。”

　　他说得很随意，像路过的一句提醒。可我听出来，那句“别太拼”后面其实还有很多他没说的话。我没有回答，只把手在他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车来的时候，我先看见车灯。白光扫过站台，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车门打开，人往里挤。我站在原地没动，周野也没动，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做决定。

　　我最后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上车前，周野叫了我一声：“喂。”

　　我回头。他站在寒风里，手还插在口袋里。那一下叫声像是没准备好，声音里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别扭。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是在找一句更合适的话。

　　最后他说：“等你最后一场校考结束……我们吃个饭吧。”

　　我点头：“好。”

　　车门关上，车身轻轻一震，缓缓开动。我透过车窗看他，他没有走，就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也没有去整理。

　　车往前开，站台一点点远了。他在冷白的路灯下越来越小，却始终看着这边。

　　我把额头轻轻靠在玻璃上，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