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21、第二十一章

　　从北京回家的车厢很亮。窗外的景一段一段往后退，像被人轻轻翻过去的画页。我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耳边只有风压掠过的声音，很稳。那种稳不像是在告别，更像是被送回原来的位置。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家乡的冬天冷得直接，风一吹，人就会下意识把衣服拉紧。

　　回到家前的几天，时间变得很窄。除了画画，几乎没有别的事。窗外天色一天天暗得更早，手上的裂口慢慢结了痂，碰到水还是会疼一下。那种疼很清楚，不会让人分心。

　　统考被放在日程最前面，像一件已经标好步骤的事，不需要反复确认，只需要一项一项完成。

　　考完的那天下午，天很低。灰色压在屋顶上，像是随时会下雪。我把画具收好，速写本合上，放进包里。

　　十一月底，我回了一中。校门口没有什么变化，铁栏杆、保安室、公告栏里贴着新的表格。我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我被分到了新的班级。教室在走廊另一头，窗户朝北，光进得很少。黑板上的字迹很陌生，座位也不是原来的排列。同桌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去。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站住了。有什么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下课后我从教室出来，走廊里人很多，声音交错，脚步匆忙。我在人群里看见了许家恒。他也换了班，站在另一侧的门口。我们同时抬头，只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判断是熟悉还是生疏。只是知道，对方还在，但已经不需要再靠近。我们谁都没有停，也没有说话，脚步从彼此身边走过去。高二那些吵架、闹腾、暧昧、赌气，像是被时间很自然地留在了那一年。

　　教室后墙贴着新的安排表，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有人开始倒着数日子，把数字写在课本边角。老师点名的时候，会多看我们一眼，语气比以前慢，像是在提醒——你们现在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志愿表夹进书里。纸很薄，翻页的时候却总能碰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汤很淡，冒着白色的热气。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节奏很稳。放学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是冷白色的光。

　　我把画具重新整理了一次，北京用过的速写本被我放进抽屉里，没有锁，只是合上。我坐在桌前，看着新的时间表：十二月，一月，二月，每一格都在往前。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想别的事，只是隐约知道——接下来，会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