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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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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北京就开始忙起来了。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把人的影子吹得很薄。
我进画室那天,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排画架,像站得笔直的树。每个人都低着头,手腕在纸上来回,橡皮灰落在桌面上,一点点堆起来。没有人抬头看你,也没有人需要看你。
我很快就学会了北京画室的节奏。
时间不再需要被记住,身体会自己提醒你——早晨的冷水,午后的颜料味,傍晚的汗,夜里手指关节的酸。
有几天我洗画笔的时候,发现水是浑的。不管我怎么换,都浑。像这里的空气一样,热,宽,又有一点空。
我站在走廊尽头晾笔刷,窗外是很高很高的楼。楼下车一直在走,声音像一条不肯停的河。
我突然想起家里那条小巷。雨一落下来就安静,连路灯都像是会喘气。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宿舍。
楼道里没人,灯管嗡嗡响,墙上贴着一张“节约用水”的通知,边角已经卷起。我蹲在水池边洗画笔,一根一根,像在把自己从一天里捞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把手擦干净。可还是在水迹里接了。
是周野。
我“喂”了一声,才发现嗓子有点哑,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的声音很轻,那边也很安静。像是把周围的嘈杂都关掉了,只留下他说话的这一点。
“怎么这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他没有催我说话,也没有问我怎么了,只是停了一会儿,像在等我把气息调回来。
我把画笔放在水槽边,指腹被水泡得发白,看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金属边缘上。
“我好像……不太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那句话太像求救。
周野在那头“嗯”了一声,很轻,像把那句话接住了,没有让它掉下去。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天赋的那个。”
他说得很平静,不像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一直知道的事。
我没出声,眼睛有点热,却没有哭出来。
他又说:“别怕。你一定可以。”
我低头把水龙头关紧,水声停下以后,走廊一下子空得更明显。我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
他笑了一下,笑声也很轻。
“我也挺累的。每天上课排练,腰都直不起来。”
他停了停,又说:“有时候站在镜子前,也会怀疑是不是走错路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发抖。
“因为想做的事情太难了。”他说。
然后很轻很轻地补了一句:“但我知道你能做到。”
那一瞬间,我没有被安慰的感觉。
更像是我们在不同的城市里,把手伸出去,刚好碰到了一点光。
电话快挂断的时候,他忽然说: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努力。”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更确定的说法。
“以后……就都能去北京了。”
那句话像一盏灯,在我胸口亮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只是把那点亮留在心里。
“好。”我说。
挂断以后,屏幕暗下去。走廊的灯还是很白。我把手机贴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口袋。
回宿舍的路上,小卖部还开着。有人提着塑料袋往上走,里面是矿泉水和泡面。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颜料的残味。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发紧。画画之外,还有别的东西,让人开始不安。
我害怕有一天,手机亮起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后来我回到房间,室友们在看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安静。
我把速写本摊开,画到十二点多。眼睛酸得像蒙了一层灰。
手机亮了一下。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心先跳了一下。
不是他。
只是群里的消息。
我把手机扣回桌面,低头继续画。线条有点歪,我擦了一次,又画了一次。
那天夜里我才发现——手机亮起的时候,我总会先看一眼。
至于在等什么,我当时还没有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