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19、第十九章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在桌前睡着的。铅笔还夹在指缝里，颜料没来得及盖上，手臂压着一半没画完的线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画室的灯还亮着，窗外却只剩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收画板，有人低声说笑，也有人已经走了。

　　生活突然变成了一种不断重复的动作——
　　放学，画画，回家，睡觉。
　　再醒来。

　　高二下学期开始得很快。

　　我从学校出来，拐进小巷，到老师家画画。画到天黑，回到家时，手指上不是铅笔灰，就是颜料的味道。周末也是一样。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累得连洗脸都想省掉。

　　生活突然变得很具体。
　　具体到——喜欢这件事，只能被塞进时间的缝隙里。

　　周野去了集训。

　　我以为这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一天开始，他的消息变少了。有时是深夜的一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排练腿都断了。”有时是十几秒的歌声，录得不太清楚，背景里有空荡荡的回声。

　　我听完，会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画。
　　可每次手机亮起，我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像一种没戒掉的反应。

　　那些感觉没有消失，只是被生活压到很深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画室下课得很晚。外面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我站在门口，一边撑伞，一边低头回消息。手机亮了一下。

　　是他。
　　“今天下暴雨了，早点打车回家吧。”

　　那句话很普通，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情绪。可我站在雨里，突然觉得那行字，比伞更挡雨。

　　我正要回，身后有人喊我名字：“走啦！”
　　我抬头，手机被收进包里。

　　那条信息，就停在了那里。
　　像一次没来得及发生的靠近。

　　期末考试结束得很仓促。教室里开始讨论暑假的安排。补课的、集训的、提前去画室的。

　　我的艺考老师把我叫到一边，看了我几张画，想了一下，说：
　　“你可以试试北京画室的集训，你有这个潜力。”

　　那一刻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可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我第一次认真想——
　　如果未来真的可以因为努力被改变，
　　那我愿不愿意走得远一点。

　　张乐的生日在七月。群里一如既往地热闹。我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野的消息跳出来：“我得晚一点，不过我会去。”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发出去的，是：“抱歉，我去不了。”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要去北京考试，回不来。”

　　原来有些重要的时刻，真的会被生活轻轻错开。不是突然的，也没有声音。只是各自往前走了。

　　去北京那天，我坐的是最早一班火车。车厢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画室。白色的墙，成排的画架，空气里全是颜料和纸的味道。考试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出汗，画笔差点掉在地上。可画到一半，心反而慢慢静了下来。像是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结果出来的时候，老师对我说：“你合格了，欢迎加入我们。”

　　我握着手机，站在北京的夜风里，没有动。
　　这一步，我已经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张乐发了条消息：“生日快乐。”
　　却没有敢问周野有没有去。

　　北京的夜闷得很实在。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陌生的街口，后背贴着衣料。
　　手机一直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