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2、第二章

　　刚上高一没多久，九月还没完全退场。白天仍旧带着夏天的热，一到傍晚，风就突然凉下来，像是有人在街口换了季节。

　　那天晚上，我和闺蜜们约在烧烤摊吃饭。摊子就在我爷爷家对面，街口不大，铁皮棚，矮桌子，炭火一烧起来，空气里很快就全是孜然和油脂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从小学就在一起，四个女生。田径队、篮球队，永远凑成一团，吵吵闹闹。在别人眼里，是那种“不太好接近”的小团体。

　　天色还没完全黑。我们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塑料凳被拖动时发出短促的声响。路灯亮起来，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炭火被扇得旺起来，烟慢慢升上去。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几个初中同学走过来，他们身边跟着几个陌生的男生。附中的，从穿着就能看出来。

　　然后，他出现了。

　　黑色短袖，背着包，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怕迟到。他走到摊子边，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很平静地在心里想了一句——
　　长得挺好看。

　　这种“好看”很直接，更明亮。像一阵冷空气忽然撞过来，没有铺垫。

　　朋友们跟他打招呼。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拍他肩。他随口应着，却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像是突然决定了什么，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

　　“你好，我叫周野。”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愣了一下。他不像那种站在远处等你看见的人。他的光不是“照到你”，而是自己走到你面前来。

　　我点了点头：“你好。”

　　他笑了。很干净，很亮，没有藏任何情绪。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坐到我旁边的位置。椅子挪动的那一下，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少年气息一下子靠近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这个位置，他后来坐了很久。

　　大家开始点串。有人从小卖部拎回来一袋饮料，塑料袋在桌上落下时发出闷响。有人把一瓶阿萨姆奶茶推到我面前，说是顺手多拿的。我接过来，指尖被冰得缩了一下。

　　烧烤摊的灯在风里晃。油烟、夜色、炭火的热，混在一起。大家抢串、起哄、笑闹。

　　我偶尔也跟着笑，却始终能感觉到，身边那道视线。不是冒犯，是少年特有的——坦荡，又有点笨拙的在意。

　　“你是一中的？”
　　他忽然问。

　　“嗯。”

　　“听说你们那边管得挺严。”

　　“还行吧。”
　　我随口答。

　　我刻意让自己显得不太投入。话总是停在喉咙里，因为那种突然被人靠近的感觉，还没来得及适应。我下意识想把它按回去一点点，好像离得远一点，就会更安全。

　　我们那晚说的话不多，少到像风吹一下就能散掉。

　　可奇怪的是——
　　在那之前，我的世界里没有“周野”这个人；
　　在那之后，他像是被悄悄写进了某个角落，不吵不闹，却一直在。

　　夜更深了一点，风开始凉。我低头看手机，准备把它收起来，听见他在旁边说：

　　“这边有点风，
　　你往里坐一点。”

　　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提醒。他顺手把我的椅子往里推了推。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照顾，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开始。但那一下，我记住了。

　　吃完饭，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我和闺蜜往小区方向走。走到路口时，我下意识回头。周野还站在原地，和别人说着话。

　　像是有感应一样，他忽然抬头，看向这边。

　　那一秒，我们远远对上了视线。

　　谁都没有挥手。
　　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很短的一眼，却像两条本来不会相交的轨迹，在那个秋夜，第一次有了同一个点。风从街口穿过去，炭火的味道还黏在衣领上。我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但很清楚。

　　很多年后，每当我想起那家烧烤摊，空气里仍旧混杂着孜然、炭火，还有奶茶的甜味。

　　而在那些味道背后，总有一个少年站在那里，在那个秋天的傍晚，第一次对我说：

　　“你好，我叫周野。”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会在我的故事里，坐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