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1、第一章

　　机场外的空气压得很低，不是冷，是夏天特有的闷，像一场还没落下来的雷阵雨停在城市上方，把人困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租车队伍里，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没落下来。

　　天刚入夜，蓝还没完全退走，路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暖光穿过雾蒙蒙的空气，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四年没踏回这片土地。我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情绪，可真正站在这里时，心里反而空得安静。

　　出租车开出来，车门合上的那一下，声音闷闷的，把外面的嘈杂隔绝在玻璃之外。车刚并入高架，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周野。

　　那一瞬间，我的手停住了。像是身体比我更早认出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发来六个字：
　　“你到了和我说。”

　　很平静的一句话，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一根线，轻轻一拉，就把我拽回了出国前的那段时间。

　　那一年，文件、行程、告别，都被安排得太满。我每天都像在赶路，赶向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也是那样闷的夏夜，空气贴在皮肤上，黏得人心口发胀。

　　他站在我面前，靠得很近。我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又闻到他衣领上干净的洗衣液气息。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然不冲突，像某种很私人的印记，突然落在我身上。

　　记忆里，他伸手把我抱住。不是礼貌的，也不是轻轻的，是用尽力气、把人整个包进怀里的抱法，像只要松一点，我就会从他怀里滑走。

　　他的呼吸乱得厉害，贴着我的耳侧，声音很轻，却抖得清楚：

　　“我喜欢你。”

　　那一秒，是我们这辈子离得最近的地方，也是我们距离未来最远的地方。

　　车窗外的灯光不断后退。红的，黄的，蓝的，被拉成细长的线，从玻璃上掠过去，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我坐在后座，手指停在手机边缘。他的消息还留在屏幕上，没有第二条。

　　胸口有一阵很淡的疼，不尖锐，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没有回复。
　　只是按灭了屏幕，
　　像轻轻关上一盏灯。

　　前方的车流不紧不慢，路灯的光一盏一盏落下来，照亮又放过，像某种重复的呼吸。

　　我看着前方，对司机说：
　　“师傅，去市区吧。”

　　我还没有准备好。
　　只是这一刻，已经回不去原来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