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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不速之客 堂堂大理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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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子时常会将自己的文章交给名流政要过目,以求赏识或指点。没有门路的贫寒举子经常会遭冷遇,但陈澍在世时,虽然身居高位,公务繁重,却来者不拒,是以登门来求他指点的学子也格外多。
冯砚真,或许只是当年芸芸学子中的一个,陈澍待他如其他人一样,认真地批阅给出详尽的建议与勉励,之后可能已经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可那几笔朱批,对这个饱尝世态炎凉的寒门举子而言,是漫漫长夜里的一豆灯火,是来自一位德高望重者,毫无功利、纯粹至极的善意与尊重。
正因如此,冯砚真记了陈澍十几年,将他的批红如珍宝一样封存起来,他隐瞒自己和陈澍的关系,也是为了掩盖写《长安异闻录》的真实目的,从而埋下了一个火种,不惜为他赔上了性命,血溅刑场,身首异处。
不知可有人敢为他收敛骸骨?或许也如同父亲一样,被草草丢弃在荒郊的乱葬岗,与无名白骨为伴,迅速被野草与遗忘吞噬。
季晚凝觉得胸腔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住,沉甸甸地发痛,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祭奠他一番,给他一个体面的送别。
她小心翼翼地把文章夹回画里,走出库房,把这个发现对林夙之娓娓道来。
林夙之听后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百感交集,商量过后她们决定私下给冯砚真和林昔之两个因谶书而死的人,办个简单的葬礼。
当天季晚凝便去东市买了香烛纸钱,亲手刻了两个简陋的木牌位,就像先前她给家人刻的一样。
翌日一早,季晚凝将小阮和王露谣打发出去采买,然后和林夙之将牌位供在后院的一间空房里,清水一盏,素果两碟。
两人分别点燃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深深叩了三叩。
一叩,感念高义,魂兮归来。
二叩,哀悼早逝,往生安宁。
三叩,祈愿昭雪,泉下瞑目。
随后在院子里焚烧了纸钱,并将冯砚真留下的衣物一齐烧走了,唯将那副字画重新装裱好妥善收起了起来。
简单的祭奠完毕后,林夙之跟左世白约好有事出门去了,只留季晚凝一个人在书肆里。
她把灰烬清扫干净,来到前堂整理书籍,按品类一一陈列在书架上。
一直忙到申时,季晚凝站在堂中,看着窗明几净、书架林立的书斋,秀致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大功告成,只等开业了。
恰此时门扉响动,王露谣从外面回来了,一脸悻悻地走上前告诉她:“我刚刚又去了趟市署,门都没进去就被打发回来了。”
季晚凝唇边的笑意微淡,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市籍迟迟批不下来。
王露谣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台后面,支着下颌,眉头紧锁道:“依我的经验,这事儿不对头,按说咱们手续齐全,铺面也没问题,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季晚凝柳眉微蹙,她们初来乍到并未与人结怨,会是什么人跟她们过不去?同行排挤?
这时外面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应该是小阮回来了,季晚凝敛去思绪,走了过去。
门拉开一道缝隙,她神色倏地一滞,立马将门关上,随即迅速落下门栓。
王露谣面露诧异:“谁呀?不是小阮?”
季晚凝背靠着门板,摇头:“不是,记住以后若有来人,先问清是谁,不是自己人一律不要轻易开门,哪怕是官府的人。”
王露谣迟疑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几日不是自己人出入,就是来送货的,还能有谁啊。
季晚凝用绣帕擦净手上的灰尘,掸了掸裙衫上的灰尘,转身穿过前堂,回到后院。
正值入暮时分,云舒霞卷,小院笼在一片宁静的余晖里,瑰丽的橙红与黛紫的天色交融,从房檐倾泻下来,落进翘檐小亭中。
亭子里一抹紫色襕袍英英玉立,赫然闯入视线。
金铜蹀躞带勾勒出清劲的线条,腰间佩剑微泛银光,显出一股英挺而威凛的气度来,男人那双深邃如墨玉般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季晚凝眉黛一拧,提着裙摆径直走进亭子,端着脸色道:“堂堂大理卿,私闯民宅,按律当如何处置?”
贺兰珩微微垂眸,她秀气的鼻尖上沾了点刚干完活的灰,莹亮的眼眸被斜阳镀上了一层琉璃般的光泽,映得眼底的嗔怒格外生动。
他徐缓朝她走近,身形一侧,便将她抵在了朱漆檐柱上,暮色与他的气息一同包围下来,带着熟悉的清冽。
“你想如何处置?”
低徐的声线覆在她的头顶,沉沉漫开。
季晚凝抬手抵住他的双臂,语气疏淡道:“贺兰大理既要成亲了,往后你我便是陌路,还请自重,莫要行此等令人误会的孟浪之举。”
贺兰珩默了片刻,随后从袖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温声道:“饿不饿,我给你带了悦桂斋的糕点。”
季晚凝气笑了,每次都用这种哄孩童的招数,觉得她好打发呢。
“贺兰大理倒是有心了,翻墙越户就是为了送几块糕点?我现在有钱了,可以自己买,不劳大理卿费心。”
她看美食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么有光彩了,甚至都没看一眼,贺兰珩攥着油纸包的手略微蜷紧。
季晚凝趁他手里拿着东西,从他身侧滑了出去,疾步往寝室走去。
“雪媚娘你也不要了?”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季晚凝回首,才发现亭子里挂着一只金笼,雪媚娘正用殷切的眼神着她,扑腾着雪白的翅膀,激动地在横木上跳来跳去。
离府的时候季晚凝想着这么名贵的鹦鹉她自己也养不好,何况本来就是贺兰珩让她帮着养的,所以就没带走。
此时看它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咕噜声,好像受了委屈的样子,她有些不舍,看来雪媚娘还是和她好。
季晚凝轻轻抿了抿唇,转身走回亭中,提起鸟笼,雪媚娘立刻安静下来,歪着小脑袋蹭了蹭笼壁。
“劳烦贺兰大理从正门出去吧,下次再私闯民宅,休怪我去请长公主和宋聿怀上书弹劾你。”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寝室,关门声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晚风穿过竹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贺兰珩负手立在亭中,夕阳的金边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没入深浓的眉骨阴影之下,他垂了垂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
半晌后,他举步走进了前堂,大堂中浮动着新木与纸墨特有的清香,书卷鳞次栉比地摞在一尘不染的书架上。
缉拿冯砚真那日是他亲自率差吏来的,如今这里已经焕然一新了。
而那时的季晚凝,还是个刚来京师没几天,在西市帮工的小娘子,连话都不能说,怀揣着复仇之志却又有些计拙,马上就被他抓住并识破了谎言。
算起来至今不到一年的时间。
出了前堂,刚他要离开,嗅到空气中隐隐有一股焚烧过的异味,他眉心微折,在院中逡巡,摸到了一间空屋。
正中设一张窄案,案上立着两方简陋的木制牌位,上面刻着冯砚真和林昔之的名字。
他呼吸微滞,迈上前去,目光落在两个牌位上,良久后才离去。
小阮回来了,把采买的东西拎回后院,只见雪媚娘正站在季晚凝肩头歪着脑袋,啄着手里她手里的小米。
小阮喜出望外,放下包裹跑了过去,抚了抚雪媚娘的羽毛,问道:“雪媚娘怎么会在这里?”
季晚凝让雪媚娘抓着自己的手指,从肩上拿了下来,递给小阮。
小阮疑惑道:“是东义送过来的吗?可他昨日为何不一起送来?”
季晚凝不想提贺兰珩过来的事,避开了她的问题。
小阮眨巴了下眼睛,突然间想通了,道:“难道是三郎君来过了?”
季晚凝若无其事,明眸微转,道:“是它自己飞回来的。”
小阮噗嗤一笑:“我就知道三郎君心里还记挂着晚凝姐姐呢,不然怎么会亲自送过来。”
这话并没有熨帖季晚凝,他既然让她出了门,不如就此一刀两断,不然对谁都不负责。
她戳了戳小阮的脑门道:“我饿了,今日做什么菜?”
“我买了槐叶和牛肉,现在就去做!”
小阮说着就去厨房了。
雪媚娘展开翅膀飞回了季晚凝的肩头,季晚凝跟它打趣道:“你是不是不喜欢他,才离开贺兰府的?”
雪媚娘正啄着自己漂亮的羽毛,听见她说话仰起了短脖子,用清脆的声音叫道:“等我,等我!”
季晚凝愣了一下,小东西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她,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夕阳落在屋檐的一角,在泛青的天边点染出一抹暖金色的轮廓,炊烟冉冉浮起来。
季晚凝把雪媚娘关回了笼子里,走向前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
次日,季晚凝去“灵堂”清扫时,不经意地发现香炉里多了三炷燃尽的香。
这是贺兰珩点的吗?
她心尖微微一动,堪堪走出房间,林夙之突然从前堂小跑着朝她扑过来,欣喜若狂道:“晚凝,市籍批准终于下来了!”
季晚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她马上递出了早已写好的邀帖,小阮去贺兰府给容嫣捎了信儿,邀她开业当天前来,应季晚凝的意思特意嘱咐她瞒着贺兰珩。
容嫣得了消息后开心得不得了,这是她和晚凝之间的秘密,阿兄不知道,她心里暗爽。
这些天她还在生贺兰珩的气,见到他不理不睬的,最多喊一声阿兄,跟他都不亲了。
到了开业那日,自闲书斋里的四个女郎一大早就起来忙前忙后,吉时就定在开市鼓声敲响之后。
季晚凝头天特意买了些瓜果点心,装在盘里摆在前堂里供客人食用。
左世白也来帮忙了,他把市籍悬牌挂在书斋门侧,道:“我先前担心你们的市籍申请被退回,托人问了问,说是通常早就应该下来了,拖了这么久恐怕无望了,好在有惊无险。”
林夙之扫着门口的落英道:“拿到之后我就安心了,那日听阿谣说我还以为有人暗中作梗,不过最终还是批准了。”
季晚凝见送礼的仆役到了,宋聿怀送来了砚屏和灵璧奇石,都是文人喜爱的物件,点缀在书斋里增添雅趣。
她给宋聿怀也递了邀帖,但因为他要点卯,人来不了,礼却第一个到了。
季晚凝把两样东西摆在了前堂里,看了眼刻漏,距离开市只有两刻钟了,门边挂上了灯笼,爆竹和锣鼓已经准备就绪。
这时外面走过来一行男子,步伐里带着汹汹的气势,看着来者不善。
林夙之站在阶上问道:“请问几位是?”
为首的男子站定脚步,扫视了她一番,他身边一个猪鼻子掌柜道:“小娘子,你既想入这行,还不认得范公?这位就是书行行首范宸。”
林夙之福身行礼道:“是素儿有眼不识泰山,见过范行首,今日自闲书斋开业,素儿请各位进来喝杯茶。”
范宸沉着脸,缓缓开口道:“你们理应开业前敬我茶,可惜如今已经晚了,若是早些来见我,我会提醒你们,在长安,这行不许女子做。”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那猪鼻子立刻上前摘灯笼。
左世白抬起双臂挡在面前道:“你们这些粗鄙之人要做什么!”
可他身形实在文弱不堪,被猪鼻子挥手一堆,踉跄着被推下了石阶。
季晚凝听见说话声,推门走了出来,道:“停手!长安有这种规矩?我怎么不知。”
范宸斜了她一眼:“小娘子来长安时间不长吧?这行是我范宸说了算。”
“是吗?”季晚凝冷笑,“我们已经拿到了市籍,有文牒便能开铺子,难道行首再大,大得过市署?”
范宸抬头便看见了挂着的悬牌,暗中攥了攥拳。
她们是如何获得市籍的!别说女子入市难度本就高,尤其是书肆这行,他特地跟相熟的市署官员打了招呼,不准她们入市。
范宸冷哼一声:“不知你们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即使有了文牒,也须经我同意,你们的生意才能做下去。”
说着他撞开了季晚凝,径直迈进了书斋大门,在书架前逡巡,随手拿起几册书来翻开。
“果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本罢了。”
猪鼻子把灯笼摔在地上,也随着范宸进了堂中,就跟自己的地盘一样,把书翻得乱七八糟,要么就是大喇喇地席地而坐,摆明了要破坏生意。
其他人也蜂拥而入,拿起季晚凝准备的糕点就塞进嘴里。
好脾气的林夙之也生气了,冲进去道:“你们别欺人太甚了!”
一个掌柜道:“小娘子,范公已经丑话说在前头了,谁让你们不识抬举。”
季晚凝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罢了,我们寡不敌众,就让他们在这里待着。”
王露谣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珠子,道:“一只灯笼五十文,悦桂斋的糕点一两一百文,一卷书从五十文到一贯不等,按十倍赔付。我劝你们挑些便宜的糟践。”
猪鼻子看向她:“你说什么?!”
王露谣调笑道:“哟,可真新鲜,这猪都成精了,还会说人话呢。”
猪鼻子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夺过王露谣手里的算盘,啪地一下砸在了地上。
王露谣翻了个白眼:“算盘二十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