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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搬家 去洛阳前成 ...

  •   暮色四合,贺兰珩在书房的桌案前写公文,一盏孤灯随着晚风明灭。

      北苍立在窗边,东义在案旁伺候笔墨。

      贺兰珩拢袖提笔,刚书了一行,便眉心微敛。

      今日研的墨写得格外不顺手。

      东义觑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问道:“三郎君,是不是小人磨得不好?小人把这倒了,再磨一遍。”

      贺兰珩掐了掐眉心,道:“你出去吧。”

      东义缩了缩脖,自打昨日季晚凝走了之后,郎君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冷若冰霜,一言不合就打发他出去。

      他刚要转身,忽然脚步顿了顿,道:“郎君,其实也不用这么急让晚凝娘子出府吧,距离走完六礼还有一段时间,光是准备聘礼和婚服就要个把月呢。”

      贺兰珩罕见地没再赶人,置若罔闻地继续写公文。

      东义又壮着胆子道:“小人听婢女们埋怨,晚凝娘子在的时候都会分给她们好吃的,她这一走,下人们伙食都不好了。”

      “你去让孙嬷嬷多支些钱,先对付一阵子,”贺兰珩微垂的眸子暗无波澜,边写边道,“六月底天子东迁洛阳,我也会陪驾前往,届时带着你们一起去。”

      东义双眼瞬时亮了,洛阳鱼米丰饶,膏腴之地,到了洛阳就不用愁吃食了。

      “那……”他试探着问,“晚凝娘子和小阮她们去不去?”

      “不去。”

      东义瘪了瘪嘴,垂着头略带不满地小声嗫嚅:“眼下马上就五月了,去洛阳前肯定成不了亲,那何必……”

      “可以。”

      贺兰珩果断地截住了他的话,搁下笔,阖上文牒,左手手指缓缓摩挲着右手的骨节,道:“你去把孙嬷嬷叫来,我有事吩咐你们。”

      东义应喏,忙把孙嬷嬷叫了过来。

      贺兰珩交代完毕后,北苍依然如石雕一般面无表情,而东义和孙嬷嬷两个人俱是神色凝重地出了书房。

      临近亥时,贺兰珩才提着灯回到来鹤园,心里想着事,脚底生魂,习惯性地走到了西厢房。

      门窗紧闭,檐下连盏灯都没有,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他驻足在门口,刚要折回去,却鬼使神差地轻轻推开了门。

      轻微的吱呀声在夜里响起,他知道里面没人,如果季晚凝在,门一定是锁着的。

      房里空荡荡的,阒寥无声,落针可闻。

      忽听一声清鸣,他回眸,只见雪媚娘孤零零地被挂在窗边。

      季晚凝走得匆忙,忘了带上它。

      见有人进来,雪媚娘埋在羽毛间的小脑袋一下就支棱了起来,躁动地在金笼里跳来跳去。

      “贺兰珩我讨厌你!”

      “贺兰珩我讨厌你!”

      小东西聒噪的声音听起来不安又焦急,带着几分被抛弃的可怜。

      贺兰珩脚步微滞,走上前去给它喂了点水和食物,随后拎起鸟笼回到寝室。

      盥洗后,他熄了灯,却留了一盏兔子灯悬在床畔,夜风徐徐,把白兔吹得窸窸窣窣的,左蹦右跳。

      他阖上眼,沉水香徐袅,床榻冷冷清清。

      ……

      牙人拿了订金办事相当利索,把空房打扫了一遍,第三日就将契书亲自送到了林宅,签了押后季晚凝剩下的把租金交给了他。

      契书写的是林夙之的名字,一来她是掌柜,季晚凝只是出资人,二来季晚凝先前收到了长公主的嘱咐,为了躲避天子的耳目在外面尽量不留名,报的也都是假名。

      晚上回到怀贞坊,季晚凝和林夙之商量了一下,书肆起名叫“自闲书斋”,顾名思义,以贩卖闲书为主。

      接下来林夙把原先的宅子的退租了,把行囊打包收拾好,然后去找了坊里认识的那个秀才左世白。

      他擅长写志怪话本,还认识不少诗人学子,林夙之跟他商量好了,允她把话本和诗集放在书肆里出售。

      季晚凝考虑着把王露谣也带上,她做过盐贩,又伶牙俐齿,能应对更多复杂的情况。

      她敲开隔壁王露谣的宅门,道:“我和素儿开了一家书肆,打算搬走了,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正好书肆也要雇佣人手。”

      王露谣直率道:“你们若信任我的话,我可以管记账,从前在盐帮里我就是账房。”

      季晚凝笑道:“那太好了,书肆正缺账房,明日就启程了,你收拾下东西跟我们一起走。”

      次日,季晚凝赁了辆驴车,四个人坐在行驶缓慢的车上,过了一个多时辰就搬进了新房。

      林夙之忙着写本子,而季晚凝既要雇人,又要去找中盘商进书。

      这日季晚凝在柜台后面清点书籍,外面突然有人敲门,书肆尚未正式开张,谁会来这里?

      她打开门,只见一个衣着净素的年轻男子站在外面,背着个竹笈,一看就知是个书生。

      他拘谨而恭敬道:“晚凝娘子叨扰了,鄙人姓左,名世白,是来找素儿的。”

      季晚凝一听,他大概就是那个秀才,她的名字想必林夙之跟他提过。

      她请他进了屋,道:“素儿在书房里写本子呢,我去叫她。”

      小阮放下扫帚道:“我去吧。”

      “劳烦小娘子了。”左世白又转向季晚凝行了个礼道,“世白早已听素儿说过晚凝娘子的传奇,先前世白冒昧写了娘子的故事,有错漏之处还请谅解。今日终于得见娘子,果真雪胎梅骨,含章秀美,世白三生有幸。”

      季晚凝微笑道:“郎君过奖了。”

      “恕世白冒昧,只是不知晚凝娘子怎么和素儿开起了书肆,没跟大理卿在一起吗?世白对贺兰大理亦是颇为景仰,听闻他不仅办案精悍,棋艺更是一绝。若是能与贺兰大理见上一面,对弈一局,世白便无憾了。”

      季晚凝笑容稍敛,淡淡道:“我与他只是互利互惠,协作期到,分道扬镳。”

      左世白闻言心想自己大概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头回见就如此冒昧惹了她不悦。

      他窘迫地搓了搓手心,手忙脚乱地把竹笈卸了下来,从里面拿出几本书来递给季晚凝道:“这是我家藏的几本古籍善本,权当给你们的开业贺礼。”

      左世白家里虽不富裕,但也是书香人家,父亲是个私塾先生,颇爱藏书。

      季晚凝倒不至于生他的气,只是不想听见贺兰珩的名字罢了,她倒了杯茶给他,道:“多谢郎君。”

      林夙之从后院来到前堂,季晚凝回到柜台后继续忙了。

      “你怎么来了,话本写完了?”林夙之问道。

      左世白的尴尬终于得以解围,他面色泛着薄红道:“我想着你开书肆不容易,况且咱们将来还要合作,便搬到平康坊了,互相好有个照应。”

      平康坊就在崇仁坊南面,不止有青楼,还有十几处进奏院,萃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官吏和学子,以及很多高官显贵、皇亲国戚的宅邸。

      林夙之诧异道:“你就因为这个搬到平康坊?那里的租金可不便宜。”

      左世白微垂下头,轻言轻语道:“我的话本还想请你帮我看看,指点一二。”

      林夙之颔首:“那你随我去茶室吧。”

      此后左世白几乎天天在念书之余过来帮忙,还介绍了几个文人来,说定了把他们的诗集在书肆里独家出售。

      忙里忙外这些天,已经惊动了街坊邻里,坊内几家老牌书肆的掌柜纷纷派伙计暗中打听,得知竟是两个布衣小娘子要在此地开书肆,心底的不屑便毫不掩饰显露在脸上。

      茶余饭后,几个掌柜便跟行首范宸谈论了起来。

      一个长了个猪鼻子的掌柜嗤声道:“真是天大的笑话,谁给她们的胆子,敢在贵人遍布的崇仁坊里开铺子,她们拿什么立足,我倒要问问她们有市籍吗?”

      市籍是市署批准经商的凭证,手续非常严格且繁琐。

      另一个接话:“我看这投进去的钱就要打水漂了,还不如用来买点儿胭脂水粉!”

      猪鼻子摇头晃脑道:“呵,就算拿到了市籍,开业八成也是门可雀罗,要我说女郎还是早早嫁人为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时有个和事佬语气委婉道:“区区两个小娘子,也值得你们挂心,横竖碍不着咱们的事,且当乐子看吧。”

      “我范家世代经营书行,就没见过有女子开书肆的,这是扰乱行业。”范宸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汤,正色道,“这几人自打搬过来到现在也没找我打过招呼,一点规矩都不懂。”

      范家铺面遍及两京,甚至拥有大齐屈指可数的刻印坊,后来还搭上了皇室,被征为御用。

      猪鼻子附和道:“范公说得是,要在长安开书肆,谁不得先来拜你的码头?简直目中无人!范公,只要你发句话,她们立刻就得卷铺盖走人!”

      刚刚那和事佬见状话锋微转道:“依我看她们约莫是被牙人骗了,冯砚真那铺子空了快一年了,许多人宁可赁个贵些的,也不愿沾那晦气。”

      范宸放下越窑青瓷茶瓯,眉头微敛道:“冯砚真那人先前生意做得倒是不错,为人也厚道,却不知怎的突然鬼迷心窍写了本《长安异闻录》。那本子我看过,里面的内容简直荒唐至极,竟妄图给罪臣陈澍平反,未免嫌活得太长了些。”

      寻常百姓看《长安异闻录》猜不到其意图是给陈澍平反的,但范宸常年与权贵往来,消息灵通,这层隐秘还是他从酒宴上打探来的。

      猪鼻子好奇地追问:“我现在也没想通,他到底图个什么?”

      范宸不想沾惹祸事,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你们出了这门别去乱说,少给我惹事。”

      ……

      忙碌了数日,小阮把书肆后院已经打理得差不多了,回贺兰府找到东义,让他把季晚凝的那些赏赐用马车拉了过来。

      季晚凝打算将这些布帛珠宝清点一下锁进库房,打开库房的门,一股陈年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这间房还没来得及清扫。

      当时大理寺搜查砚真书斋可谓席卷,几乎所有书籍都被收缴了,牙人说房东为了继续租赁,已经派人把残局收拾干净,然而还遗留了一些冯砚真的生活物什,随意堆放在了这间库房里,无人问津。

      季晚凝对这位因同一本书而命运诡谲交织的冯掌柜,始终心存一份复杂的好奇心。

      他究竟为何要撰写那本《长安异闻录》?

      从这书肆留下的痕迹看得出来,冯砚真经营用心,摆设器物虽不奢华,却见品味,显然并非困窘之人。若说他为了钱被“针”收买有些牵强,但不乏攀附权贵,搭上皇室成为御用的可能。

      从事书行之人不可能不晓得天子对妖言谶语有多忌讳,若他真是利令智昏,铤而走险,因此而丢了性命,那便是咎由自取,她半分也不会感到惋惜。

      季晚凝蹲下身整理这些遗物,从中翻出来一个挂轴,展开来看是一副字画,看落款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却被精心装裱,保存得很好。

      她刚要卷好收起,指尖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目光凝在画心与裱绫接合的边缘处,有极浅的墨痕隐隐透出。

      她心下微异,立刻拿布沾了些水,小心翼翼地将裱糊那层脱落了下来,里面竟然露出了几张黄麻纸!

      看来是精心藏匿的,若不是她目力过人,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画中玄机。

      季晚凝心跳不由得加快,屏住呼吸,将那几张纸地按顺序铺开,纸上墨迹陈旧,读来是一篇策论文章。

      据说冯砚真曾是举子,这篇策论多半出自他手。

      文章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布满了另一人的朱批,末端写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然立意尚正,根基犹在。文道如耕,勤勉不辍,终有破土之日。勉之。”

      季晚凝看着那清雅而锋锐的笔风,捏着纸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一股穿透了时光的触动猛地涌上喉头。

      ——这是父亲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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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求求收藏~ 《守寡后嫁给首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