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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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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说要分开的那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明明是冬日,但江时序恍惚觉得自己仍旧身处夏末热浪喧嚣、血腥气弥散的废旧音乐教室里。
但紧跟着,随后发生的事情也浮现在脑海里。
因为林野说没有余裕和人谈感情,他当时近乎是走投无路一般,擒着林野的胳膊追问林野想要什么。
那是个过分亲密的夏日,其实江时序明白林野的所有困苦。
嗜赌害他缴不起高中学费的爸,不堪忍受这一切而独自逃跑的妈,以及从来不顾及他的心情、总是当着他的面说他妈坏话的奶奶……但这些人带给他的痛苦,也仅仅是他二十岁的人生中经受的苦痛中,不甚紧要的部分。
比起那些因为“旁人”而必须经受遭遇的苦闷,对于林野而言,更为实际而重要的是如何在休学期间攒够大三的学费,如何买到最便宜的补剂确保身体不会因为生长痛而无法工作,如何在生活已经十足紧巴的时候挤出足够的钱,确保宁悠能够顺利读完书,不会像他一样成为一头只能埋着脑袋沿着既定路线拉磨的驴。
过分沉重的现实的负担压在二十岁的年轻人的肩头,让他直不起腰也抬不起头。但如今,那些也被衬得轻了起来。
医药费,手术费,赔偿金……
“我只想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听见林野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江时序莫名有种“终于还是变成了这样”的感觉。
他记得自己告白的那天,在村口那棵过分高大的乌桕树底下。远处的落日将林野的脸庞都染上红色的时候,他对林野说过,反正如今这时代遍地生瓜果,怎么都能活。
所以先在一起,在一起之后,之后的事情都之后遇到再说。
那时候他是做好了放弃自己有的一切跟林野在一起的打算,但他没想到,林野如今想要的,就是他放弃的一切。
意识到这一点,江时序痛苦的同时又难免生出一种庆幸。因为林野要的是钱,很巧,如今他有一个机会,可以拥有很多很多钱。他不仅可以拥有很多钱,还能给林野足够的时间去修复那颗因为重压而伤痕累累的心。
那是他出生以来头一次意识到,钱就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仅能供给他优渥的生活,甚至能让他拥有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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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温暖舒适,但温度起来了,手上的伤口便疼得更为明显。江时序受伤口肿胀的疼痛刺激醒神了,扭头看向林野的时候,心头突然升起浓重的困惑来。
为什么现在他有很多钱了,但是林野始终没有回头的打算呢。
客厅里的沉默叫人难捱,江时序拍拍长沙发旁边的空位,示意林野过来坐。可看清他的动作,林野也只摇头,表示自己只想陷在单人沙发里好好休息一下。
夜已经很深了,他今天折腾这一趟,多少是有些心力交瘁。而就在他一手撑着下颌,闭眼假寐,心里盘算着休息多久再离开的时候,腿上突然一重。
眼睛一睁开,江时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时序——!你别……”
江时序不听,横躺在单人沙发上,变相地压在林野怀里了。他的长腿无处搁置,只能挂在沙发扶手边,手臂也展不开,局促地压在腹部。
这样的姿势,不消刻意抬眼,江时序就能对上林野的视线。他一手抬起来,遮了遮挂灯的光,这才状似不经意地问:“现在是什么理由呢?”
林野一怔,因为江时序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而下意识皱起眉头,“什么什么理由?”
江时序先没说话,自顾自地拉着林野的手,让林野为自己遮了过分明亮的光。因为角度问题,他的眼睛始终不太舒服,被光刺久了,眼下的红更为明显,衬得他看向林野的目光都尤为温柔缱绻。
但他唇瓣一碰,却是说:“不能谈恋爱的理由。”
从再次见面到现在,大概因为林野始终没有表现出要和自己回到过去那种相处模式的意思,江时序意识到自己越发焦虑了。
他承认自己有冲动的时候,比如得知那天晚上的见面并非林野牵头,比如听见林野说家里有人,比如得知林野和宁悠一起住……诸如此类的事情刺激得他无法保持冷静与克制,但那些都不妨碍他想要跟林野在一起的心。
他现在有很多很多钱,林野也度过了足够漫长的自我修复的时间,为什么现在,林野没有提出要和他重新在一起呢?
明明只要跟他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工程,项目,宁悠,江时易,乃至于肖向云和陈明典,那些事情都会变得好处理。
可林野的大脑里,好像全然没有要和他重新在一起的打算,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如果林野表现得全然不喜欢自己了,江时序觉得问题也会变得很简单,但事实又并非如此。那晚林野在景观道落下的眼泪,看见他难受时而留下的决定,以及今天得知他受伤就冲动地从家中出发来找他,这些分明就是林野还喜欢他的意思。
那么是有什么原因,两个人互相喜欢,却无法在一起呢?
江时序发觉自己陷入了前所未见的难题。
他擒着林野的手,将林野的指腹压在自己唇上。他能够感觉到林野的手僵直了,像是因为他的唇的触碰而想要挣扎。
但又舍不得挣扎。
“你不应该给我新的理由吗?”
江时序说话的时候,林野清楚感觉到那两瓣唇在自己的指腹上摩擦。因为若即若离的触感生出来的暧昧,他的指腹至手腕的位置,都有一种电流蹿过的麻酥酥的感觉。
可林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
他板着脸,试图先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再好好和江时序聊聊“新的”他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可江时序没有打算松手。
不仅如此,察觉到他想要将手抽出来,江时序甚至抢先一步,轻轻咬住了他的指尖。
林野的脸色变得更紧绷了。
虽然试图警告自己不要变成温吞的人,但林野确实没能赢过江时序。为了避免受到更多影响,他不得不移开视线不去看江时序的脸。可这样一来,视线变得渺远的时间里,江时序呼吸时带起的热气喷洒在手上的触感,反而变得更为鲜明了。
共用同一张沙发也变得难熬起来了,林野忍无可忍,在回答江时序的问题之前,先一把将江时序从怀里掀了出去。
江时序被推了了措手不及,万幸是沙发底下有地毯,才避免了膝盖接触地面时发出过于重的响声。
但因为林野的动作实在算不得温和,江时序单膝跪在沙发旁边,长久的愣神过后,很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了林野。
“……你推我?林野!”
林野一手打横捂着脸,鼻息喷洒在虎口的灼热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反应确实太明显了。他不动声色地翘起二郎腿,话是跟江时序说的,但眼神依旧飘得很远。
“你压得我腿麻了,我有点受不了。”
江时序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但也不愿意去旁边的沙发坐。他固执地坐在林野脚边的地毯上,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这才恶狠狠道:“最好是这样。”
他放下茶杯,精巧的杯子和杯碟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重新调整好表情,再度追问:“所以答案呢?”
林野头疼,总有种今天实在是太过冲动的悔恨感弥漫在心头。他按了按额角,试图趁着今晚好好和江时序说清楚。
毕竟他们的感情虽然结束得潦草又狼狈,但那段在一起的时光,确实是他人生中足以称得上是疗愈的经历。而且如今他回了乌桕里,虽然不知道要待多久,但他确实是想要和江时序以平和的状态相处的。
平和,但也得保持最基本的社交距离。
想清楚了,林野终于迎上了江时序的视线。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
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时间,哪怕主动问出那个问题的人是自己,但江时序从没想过,自己会从林野嘴里得到这样的答案。
粗一听好像是压根没有着落的空话,仔细一想又带给人过分强力的重击,全然是一闷锤砸下来,抱着要弄死他的意图了。
好不容易从林野带给自己的震撼中回神,江时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似的抬高了声音,“你突然说什么屁话?”
林野啧声,刚想提醒江时序,既然想要谈话,就得保持基本的克制与冷静。可冷不丁的,江时序突然接着问:
“那个对谁都不好里面的‘谁’,里面有我或者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