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生瓜果》马内哦普索

13、第13章

　　八年前的夏天，每个人都吃尽了苦头。

　　宁悠重伤被送往医院的当天，江时序和林野一起被关进了警察局里。两个人被关了一天，没等来审讯自己的人，先又不明不白地被放出来了。

　　林野不想走，杵在门口问江时易是怎么处理的，穿着便服叼着烟的男人一脚踹在他腿上，把他踢出了警察局。

　　从那一刻起，林野就打定主意要自己处理江时易了。

　　他转身从警察局门口的阶梯走下去，江时序伸长了胳膊拉他衣摆，“林野，我会帮你……”

　　话还没说完，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急躁地打了两声喇叭。车窗降下来，戴着墨镜的唐颖唇角压出个向下的弧度，一言不发地瞧着车外的两个年轻人。

　　江时序几步越过林野，想对母亲说自己要和林野回乌桕里去。可像是知道他的打算，林野先一步拦住他，转而又催促，“你回家去。”

　　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无论金秀奶奶意外去世还是宁悠遭遇的事情，都让林野发现自己对江时序的感情变得复杂起来了。他抬手搭在江时序肩上，将人往唐颖停车的方向推了一把，“我们之后再联系。”

　　赶走了江时序，但林野也没有回乌桕里。

　　他走进街边一家面馆，吃面的时间，仔细查看过这两天收到的消息。

　　父亲发来的咒骂其实无关紧要，他点开下一条消息，发现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给我等着！]

　　林野等不住，第二天主动在江时易住的独栋别墅附近蹲了一整天。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耐心逐渐告罄，就是那时候，他想起来江时序说的会帮他。

　　于是他联系江时序，让江时序想办法把江时易骗出去。

　　傍晚，头上还打着绷带的江时易开车从家里出来，去了市区一个出了名混乱的俱乐部。

　　深夜，喝得醉醺醺的江时易坐在车上等代驾的时候，林野出现了。

　　他敲晕江时易，将那辆车开往了乌桕里那座废弃已久的厂房。

　　江时易醒过来，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吊了起来。粗长的锁链牢牢缠着他的手腕，他整个人被吊在一楼的横梁上，脚尖堪堪沾着地，一旦想要挣扎，不仅头晕眼花，身体也有种被拉扯的痛感。

　　而林野就坐在不远处的机箱上，双手合握撑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朝向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意识到是林野造成了自己如今的处境，江时易又恨又怕。他抬脚想要挣扎，但身体只滑稽地在空中晃悠了一下，就逼得他不得不努力绷直了脚尖去够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气急败坏的江时易开始放狠话。他从小在江家的庇护下过着不知危险为何物的生活，也从未想过有人会因为“旁人”的事情和自己闹到这步田地，于是从林野骂到宁悠，说尽了难听话，终于引得林野扭头看过来。

　　虽然这是自己的期望，但等到真的对上林野的视线，江时易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选择。

　　因为那是一双沉寂的、几乎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的眼睛。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的时候，他突然有种自己会变成死物的恐慌感。

　　宿醉的晕眩伴随着惊惧一起涌上来，被吊着的江时易突然觉得自己的胃翻腾得厉害。虽然林野还一句话没说，但他已经没了先前的气势，只虚弱无力地让林野赶紧放他下来。

　　“放我下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今天的事了。”

　　饶是江时易想要强装镇定，但林野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他于是拎着那根木棍站起身来，缓慢踱步过去，“你不是让我等着？”

　　江时易还没开口说话，背着光的林野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他别开脸不愿意对上林野的视线，下一秒，木棍的阴影投射在脸上，不等他转头，侧腹被猛击，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哭叫出声，几乎是用了最后的力气咒骂了林野一句。

　　“小杂种！”

　　-

　　天蒙蒙亮的时候，警察围住了那座废弃厂房。领头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他下车朝着厂房正门走去，随着大门被推开，原本只有一线的光亮铺满整个前院的同时，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江时易也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警察鱼贯而入，随后是奋力想要挣扎的江时序以及一脸怒气的江裕。国字脸的男人停在林野身前，问林野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林野撩起眼皮，用困惑的、甚至带有一点委屈的声音问，“为什么你们找得到江时易，但偏偏找不到宁悠？”

　　那年他二十岁，刚刚从一个过分美妙的梦中醒来，突然发觉生活好像比以往还要困苦艰难许多。他再也忍耐不住，情绪崩溃地挣扎着冲向那个男人，“他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记不记得他是你看着长大的！他两岁刚学会说话就叫你典叔！你找得到江时易，找不到他吗！”

　　“钱财！地位！这些比他的命更——”

　　“林野。”

　　听见陈明典沉声叫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林野觉得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让他余下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儿里。他短暂地冷静了一瞬，泪水从脸颊滑落的灼烧感、旁人或回避或轻看的神情以及同样情绪濒临崩溃的江时序的眼神，都在那一瞬间进入到他的脑海里。

　　下一秒，他疯了一般挣脱警察的手，狂奔回去，抄起遗落在旁的钢钎狠狠插进了江时易的手心里。

　　鲜血迸溅在脸上的时候，林野就做好了要付出代价的打算。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直接导致了江家的格局变换。

　　唐颖是外室上位，就算生下了江时序，但碍着江时易母亲那边的势力，所以江时易的江家继承人位置从来没有动摇过。在过去的时间里，无论江时易如何欺负江时序，江裕都只会含混地一笔带过。

　　于是才有了今年夏天，唐颖情绪崩溃，将江时序送回乌桕里的事情。

　　但现在，江时易变成了只有一只手的残废。

　　江家是好脸面的大户人家，人丁兴旺，众多的家族产业则意味着其下有诸多的利益权利倾轧。且不论江裕，江家其他有话语权的长辈，是绝对无法接受他们的后继者是个残废的，尤其这个残废不仅喜欢男人，还有一些上不台面的变态癖好。

　　其他长辈适时站出来，想要让江裕选择江时序为继承人。他们年事已高，只看重钱财和脸面，不比还温吞的怀揣着对江时易母亲的愧疚的江裕，放弃江时易，与他们而言毫无损失。

　　而就算江裕暂时无法松口，但江时序和唐颖在江家的话语权，确实就是在那个时候变得大了些。

　　江时序对江家的钱财没有什么欲望，变故横生，当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跟林野一起在乌桕里安静生活。至于学业乃至其他家人，其实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但当他把想法告诉唐颖的时候，只迎来了唐颖的又一个巴掌。

　　唐颖逼迫他出国避避风头，他不愿意答应，却只引得唐颖笑出了声。

　　“你觉得你留下就能跟林野在一起？错了宝贝，你留在国内的话，我就会把林野送进监狱里。”

　　林野伤了江时易，是江时序央着家里人放他一马的。但现在他还只是羽翼未丰的幼鸟，所以其实在江家，唐颖的话语权比他更大。

　　因着拗不过唐颖，江时序只能表面上答应。他仔细琢磨过，觉得出国也不算是糟糕的选项。毕竟天高皇帝远，出了国，谁还管他跟林野怎么过。

　　是的，当时他打算的是带林野一起走。

　　虽然只相处了一个夏天，但江时序觉得林野是异常聪明的人。他相信就算去到国外，以林野的学习能力，也能够很快在国外站稳脚跟。

　　因为他们会在一起，所以林野不用那么累也可以。他可以给林野支援，让林野放心又放松地学习如果在异国生活。

　　为了防止计划被唐颖知晓，江时序计划自己先走，等到自己落地安稳一些了，再让相熟的律师帮林野准备手续。

　　做好了计划，剩下唯一要做的，就是在离开之前去见林野一面，和林野细细沟通一次。具体是沟通什么，关于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未来，他们的下一个夏天……

　　但林野失去消息了。

　　-

　　江时序在乌桕里那所已经闲置的小学里找到了林野。

　　他会知道那所小学，还是因为盛夏时节，林野带他去过。小学里面有一间音乐教室，蒙着厚厚灰尘的风琴打开盖子，林野会用单手弹小星星给他听。

　　据林野所说，那是他读小学的时候，学校里的数学老师教他的。

　　乡下的老师，往往都是身兼多职。而林野的数学老师，就兼职全年级的音乐老师。音乐课的时候，那位喜欢穿棉麻衬衫、烫着卷发的老师会坐在琴凳上，一边弹琴，一边教学生唱歌。

　　“他总是穿一双很旧的皮鞋，踩踏板的时候，鞋尖摩擦踏板带的声音比琴声还响……”

　　毫无缘由的，推开音乐教室门的时候，江时序想起了林野说过的话。可他没来得及笑，先因为看见教室里满脸鲜血的林野而呼吸骤停了。

　　林野的眼睛受伤倒地，旁边风琴的琴键染满了大片的血迹，是江时易的人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砸在了琴键上，老风琴的琴键错位，划伤了他的眼睛。

　　江时易想要送林野去医院，但林野只让他将自己扶到琴凳上。

　　他一只胳膊脱臼了垂在身侧，另一只胳膊费力地抬起来，搭在琴键上，抖着手按了几下，调子破碎不堪。

　　弹完了，久久的沉默过去，他扭头用能睁开的那只眼睛瞧着江时序，缓慢道：“我们分开吧……”

　　“什么感情，乱七八糟的，我没有精力去谈去想了。江时序，我现在不想要那些没用的东西。”

　　就是那一刻，江时序的夏天，也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