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生瓜果》马内哦普索

12、第12章

　　江时序的话说得难听，可以说是一点脸面没给江时易留。他抬眼，视线上下游移，将江时易打量了个遍。

　　“你到底什么打算？”

　　江时易明目张胆地送了合同去林野家里，江时序不相信这是无心之失。要知道那天晚上在灵昌楼，他是摆明了和林野站在一边的。眼下江时易这么做，就该料到他会收到消息。

　　所以他很好奇，纵使如此，江时易还要坚持的理由是什么。

　　院子里只剩下平日里惯来不对付的兄弟两个，夜风拂动月季藤蔓，轻柔的簌簌声响更显静谧。江时序搭了下眼皮子，盯着江时易残废的那只手，拖长了调子缓慢道：“江时易，你这样的人，是想要什么呢？”

　　江时序的声音放得还算轻柔，江时易一听，忍不住吃吃地笑出了声。断续的笑声有种诡异的僵硬感，可他本人像是毫无知觉，反而问江时序是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他的计划。

　　大抵因为觉得到了自己的回合，他的神色都放松不少。

　　江时序厌恶江时易端着这种姿态，但又不得不忍耐着。他轻轻“嗯”了一声，与此同时在心里打定主意，如果江时易不给出能够让他满意的答案——
　　他就要把江时易吊在身后的月季花藤上。

　　就像他小时候，江时易仗着身量差距，用柳条抽他一样。

　　-

　　深夜，林野好不容易结束工作准备入睡，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接连震动了两声。

　　他不得不支起身体查看消息，可刚一点开对话框，跳出来的两张图片就看得他拧紧了眉。

　　那是一双手，他很熟悉的手，十指修长白皙，骨节恰到好处，因为长时间的握笔写字，右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处有些怪异的膨大，附着一个难看的结。

　　那双手原本应该是好看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密密麻麻的刺眼遍布双手，从指腹到手掌，无一处得以幸免。鲜血淋漓的同时，还有一些深色的刺扎在手里没能拔出来。

　　难看的场面吓得林野眼皮子一跳，心知不应该这么轻易动摇，但他还是反手就拨了电话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他先是听见了电话那头的风声，伴随着男人低低的咳嗽，涌入耳朵的时候让他下意识掀开被子坐在了床沿。他心头烦闷，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只得劝说：“比起给我发照片，你更应该去医院处理。”

　　话音落下，林野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在犯傻了。他很清楚江时序为什么给他发这样的照片，二十岁那年，他如果因为别的事情扔下江时序不管，江时序在田埂上摔了跤，就会发照片给他，引得他主动去找江时序。

　　暗自起到江时序不要像以前一样幼稚无聊，但林野万万没想到，事情比他预想得要更为糟糕一点。

　　“江时易打我了。”

　　“……”

　　林野不说话，将手机扔在床上，直接爬起来换了一身衣裳。

　　冬日的夜冷得刺骨，他套上半高领的羊绒衫和休闲裤，臂弯间搭了件夹克，推门就往楼下走去。

　　“地址发给我。”

　　“你要来找我吗？”

　　“我说江时易的地址。”

　　江时序又不说话了，因为问题着实难以回答。前不久他眼看着救护车把江时易拉走了，但很显然，就算是兄弟，他和江时易的关系也还没亲近到足以得知目的地的医院是哪家。

　　犹豫了片刻，他试图问林野能不能先来找他，可在他之前，他突然听见林野那边传来了宁悠的声音。他愣怔一瞬，待到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坐直了身体，任由顶楼呼啸的风将自己的发丝吹得翻飞乱舞。

　　“林野——”

　　电话断了。

　　江时序低咒一声，第一时间调了司机过来，只想回乌桕里看看，宁悠是不是真的病得那么严重。

　　不知道江时序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林野放下手机，认真对宁悠解释，“我有要紧事，明天一早就回来。”

　　他没问宁悠为什么这么晚不睡，甚至一听见自己开门的声音就出来了，只推着宁悠回到房间里，双手从宁悠腋下穿过，将人撑起来放在了床上。

　　“你好好睡一觉，明早我们一起吃早饭。不是说要一起去看金秀奶奶？明天下午如果天气好，我们就去。”

　　宁悠一手搭在林野手腕上，轻声问：“如果天气不好呢？”

　　林野轻轻抿唇，仔细为宁悠掖好被角，定声道；“没有如果，明天一定是好天气。”

　　安抚好宁悠，林野转身下楼，上车后第一时间给江时序打了电话。他刚想继续问江时易的地址，突然听见江时序那边有鸣笛声，于是转而问江时序现在是要去哪儿。

　　江时序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林野已经发动车子了，闻言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他开车上了国道，无奈地问：“所以江时易现在在哪儿？”

　　江时序答非所问：“你来跟我一起去。”

　　“时序……”

　　“从来都没人陪我去医院，我连做手术都是自己一个人。”

　　“你自己一个人，所以你现在是自己开车？”

　　“……我坐出租车，所以你来找我。”

　　假话说尽了终于换来林野答应，江时序挂了电话，让司机不用再往乌桕里开了，去密云县的住处就行。

　　他打开聊天界面，想要给林野发个地址，可消息编辑到一半，一个全然陌生的电话号码打了进来。

　　归属地就是本市。

　　手机嗡嗡震动不停，江时序眉头挑高了，按了接听键，将手机送到耳边，“喂？”

　　下一秒，先前和林野通话时才听过的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序哥。”

　　江时序扯着唇角笑了一下，赶在宁悠提出诉求之前，抢先一步问：“你从哪儿找来的我的号码？”

　　宁悠，你可不是肖向云啊。

　　-

　　乌桕里距离密云县更近，林野比江时序还要早到城郊的独栋别墅。

　　原本他是想将车停在门外，等江时序过来的，可他刚一驶近，院门就从里敞开了，露出那条通往里头的路。

　　应该是早早得到了消息，一名佣人站在门扇旁，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先进去。

　　而江时序那辆车，和他也就是前后脚到达的事。

　　漆黑锃亮的轿车停在旁边，林野倚着车门，看见江时序下车，忍不住抬了抬声音，“出租车？”

　　等到江时序走过来，看见那双还没经过处理的手，他的眉头又是一跳，“去医院的路上？”

　　江时序脚步一顿，不再往林野身边走了。他低头看看自己难看的双手，视线越过林野，看向了后面的佣人，“你能处理吗？”

　　等到佣人点了头，他理直气壮朝着林野走近一步，“这就是医生。”

　　林野拿他没办法，只得跟着往客厅里面走。佣人拿了药箱过来给江时序处理双手，他就抱着胳膊站在江时序坐的沙发旁边，“你确定这是江时易弄的？”

　　先前着急了，林野没来得及细想。他只顾着江时序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才去找江时易，那么理所应当的，如果江时序在江时易那里吃了亏，他得有一份责任。

　　但现在一看，那双手上的伤痕实在可疑。

　　江时序埋着脑袋不说话，林野也没有催促。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视线锁定江时序，冷不丁又问：“他现在一只手，你还是打不过吗？”

　　江时序咬着颊侧软肉，铁了心要在这时候装哑巴。他不说话，只看着佣人用镊子挑了手心的刺，又将消毒药按上去，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秒，林野就站起身来，接了佣人手里的东西，表示要帮忙了。

　　江时序情绪美妙，表情放松不少。他垂眼透过细碎的黑色的发丝看着林野的眼睫，那双眼睫不动，他便也不眨眼。

　　“你很会处理伤口？”

　　“我眼睛上的就是自己处理的。”

　　“……”

　　江时序抿紧了唇，沉默着，待到手上细碎的伤口都处理好了，他这才试探着开口：“去做手术好不好？林野，去做祛疤的手术。”

　　“你觉得我有那个闲心吗。”林野将垃圾送进垃圾桶，又将剩下的药膏都放回到医药箱里。他起身将箱子递还给负责照顾房屋的佣人，转身坐在了江时序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身体后仰靠着沙发背，仰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眼睑上已经不甚明显的增生的痕迹。

　　“其实对我没什么影响，而且我那时候本来就做好了要被他报复的打算，只是这么一点皮外伤，完全在承受范围内。”

　　林野说这话的时候，姿态放松又闲散，像是提起的不是眼睑上再深一点就会导致失明的伤痕，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如果换做旁人，可能真的会被林野宽慰到，可江时序不一样。

　　他尤记得二十岁的夏天，看见林野鲜血淋漓的眼睛的时候，心跳都快要骤停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