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生瓜果》马内哦普索

11、第11章

　　院子里的火烧得很旺，橘子皮在烘烤下香得更甚。气味鼓噪着，飘满了院落，勾得雪白的小狗都趴在一遍眼巴巴地盯着。

　　林野换了衣服下楼，看见护工坐在宁悠身边，试图拿橘子皮做小灯。他于是折回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来红豆粒一般大小的串灯，走出门放在了护工手边上。

　　护工举起串灯一脸惊喜地向宁悠示意，宁悠却直勾勾盯着林野。他用力抓紧扶手，抬头问：“你要出去？”

　　林野“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宁悠紧跟着问，“因为我刚刚问了你那个问题吗？”

　　含混不清的话语和明显有些怪异的气氛引得护工不自在地低了头，林野却不受影响，淡声解释：“因为要去工地上看看。”

　　“你不要多想，在家里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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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接盘旧厂房，花出去的钱远超预算，因为这次回来之后真正了解过，他才发现那座旧厂房比他预想得要大得多。

　　厂房的上一任老板跑路，又对不上村里的债，于是只得拿已经废弃的厂房抵债。直到这次他回来，那块地和厂房的用途才真的被推到明面上。

　　临近工地，空气里的尘土明显多了起来。林野将副驾驶的车窗升起来，和非得跟过来检查情况的新任合伙人解释，“不过你应该也知道，老板跑路只是明面上的说法。”

　　在林野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之前，江时序刚刚掏出在后排捡的橘子剥开了。他斜倚着车门，掰了一瓣橘子刚想往嘴里塞，冷不停听见林野提起这茬，不消细想，就知道林野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因为那座厂房，以前是江家的产业。

　　在乌桕里种药材，并不是林野突发奇想，而是这个村子的村民，以前就靠药材种植为生。林野小时候，乌桕里还没有这么穷。村民们种药材为生，因为药材质量有保证，所以每年都收获颇丰。

　　但林野小学毕业那年，一座化工厂突然落在了乌桕里。

　　起初，村民们都以为这是个好消息，因为近在咫尺的工厂意味着他们在种植药材之余还可以有更多额外的收入。可短短一年时间，村里的药材就因为检测不合格而被市场拒之门外了。

　　在林野的印象中，乌桕里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穷的。

　　村民们没了赖以生计的药材种植，和化工厂就违规排污问题进行的诉讼还长达两年之久。好不容易拿到赔偿裁定，化工厂背后的公司却直接宣布破产，一分钱赔偿都没交出来。

　　而在破产前夕，江家刚好从那家公司完成退股。

　　林野靠边停车，转头看向面无表情往嘴里塞橘子的江时序，“这片土地花了十几年修养。”

　　车窗外的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车内的温度却一降再降。江时序回忆起自己刚刚回到乌桕里的时候，那时候无人不知他是江家人，但是从没有人对他投以恶意。

　　暗暗呼出口长气，江时序抬眼对上林野的视线，笃定道：“那不是我的债。”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时序还算理直气壮。但说完了，他却不敢在车里久留，推开车门就直接出去了。

　　他心知自己的话有漏洞，会不会被抓，全看林野够不够心硬。

　　万幸，随后下车的人一言不发，走到他身边，让他一起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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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料到带江时序去工地的消息会传开，但他没想到，那消息传得比他预想得要远。

　　没过两天，他从工地上回家，护工突然告诉他，有人送了个文件袋来家里，并嘱托自己一定要让他尽快看。

　　当时宁悠在客厅里训练流星，林野打了声招呼，上楼回到房间里才将文件拆开。

　　里面居然是江时易寄给他的想要入股的合同。

　　虽然只晃眼看了看，但林野也意识到江时易给他的条件远超寻常合作伙伴。他眉头拧紧了，将文件拍给江时序，没过两秒就收到江时序发来的笑脸。

　　说是他会搞定。

　　有江时序保证，林野便放心地进浴室去洗澡了。他一身的灰尘，进到客厅连沙发都不敢坐，现在只想赶紧洗干净，换一身干净衣裳，毕竟楼下的人都还等着他吃饭。

　　冲澡的时候，伴随着温热的水流淋遍全身，林野抬手将散乱的头发往后撸了一把。他低头舔了舔唇瓣，看着脚底的水流顺着地势汇拢向地漏，蓦地有种事情好像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要知道他回来几个月时间，一直都算游刃有余。而如今刚和江时序见面不过几天，超出预想的事情就层出不穷了。

　　眼下江时易想要掺一脚，不消细想，他也知道其中有问题。毕竟那过分优渥的条件之下，一看就是备足了陷阱。

　　问题是江时易给他这么明显的陷阱，也十足可疑。

　　要知道八年前，他和江时易因为宁悠的事情闹得天翻地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江时易还说一定要想法子扒了他的皮。

　　给仇家送钱来，他可不相信江时易会有那种好心。

　　关了淋浴，林野胡乱擦了两把头发，提起裤子就往外走。他展开衣裳往里钻，一脚迈出浴室，脑袋刚从领口伸出来，突然看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轮椅停在桌边，宁悠安安静静地坐着，手底下就是刚刚林野收到的那份条件优渥的合作文件。

　　但凡署名的地方签的不是江时易的名字，就算是江时序，林野都能坦然对待。可因为偏巧就是最坏的答案，他往宁悠身边走的时候，步子都踉跄了一瞬。

　　“宁悠……”

　　“他为什么会送这种东西过来？”

　　宁悠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明显的质问。林野抿唇，将文件塞回到牛皮纸袋里，当着宁悠的面一并扔进了垃圾桶，“他自发送来的，我们没有来往。”

　　视线在垃圾桶里的牛皮纸袋上停留了许久，宁悠转动轮椅，拉住林野的手，低声道：“抱歉，是我太冲动了。我想叫你下楼吃饭的，突然看见这种东西，才没控制好情绪。”

　　林野说着没事，但心里却忍不住发沉。他揉了揉宁悠的头发，刚说了一句“下去吧”，撒欢冲进来的流星围在两人脚边不停转悠。

　　他于是俯身将小狗抱起来放进宁悠怀里，拿了外套，这才推着宁悠往电梯走，“不要和它玩太久了，吃了饭要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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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心而论，收到林野发来的图片的时候，江时序并没有太生气。

　　比起生气，在他的胸腔里膨胀弥漫的，其实是另一种情绪。

　　因为如今自己才是江家的一把手，他不用自己出门，而是命人通知石朗西，就能安稳地等着江时易送上门来。

　　临近晚餐时间，餐厅里只有江裕和唐颖两个人。江时序回房间喝了杯酒，休息一阵过后，管家终于赶来告诉他，大少爷到了。

　　而等到他下楼，看见的就是江时易也坐在餐桌上，一边用餐，一边和唐颖、江裕二人闲聊。

　　气氛融洽，至少比他在那儿要好得多。

　　但毕竟是江家人，做样子是要做足的。看见他下楼，唐颖笑眯眯地招呼道：“时序，你哥来了，坐下一起……”

　　“跟我出来。”江时序充耳不闻，冲江时易扬了扬下巴，示意赶紧离席跟自己出去。

　　兄弟两个进到院子里，原本正在修剪花枝的园丁都自觉避开了。江时序带头往深处走，唐颖钟爱月季，院子东侧特地辟了一块，建有一条舍农索和粉龙横拉成的花廊。

　　在廊下站定，江时序先给自己点了支烟。他嘴里衔着香烟滤嘴，灰白的烟升腾起来的时候，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江时易总是横在身前的那只手。

　　一年四季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再热都没在人前摘下来过。

　　他吸了口烟，突发奇想似的，低声道：“手套摘下来我看看呢。”

　　在江裕和唐颖面前被江时序当狗一样使唤，江时易都面色不改，嘴角噙着笑意。但一听这话，他的唇角就一点一点压下来了。

　　“江时……”

　　“摘下来。”

　　江时易狠瞪着江时序，咬肌都变得突出。他不再说话，只是动作缓慢而僵硬地将手套摘下来。

　　苍白细瘦的手露出来，掌心偌大一片贯穿伤增生纠葛，就算过去八年，色素沉积都尤为严重。

　　江时序摘了香烟，没了烟雾阻隔，看得总算更清楚了些。

　　可看清楚了，他就忍不住开始笑，“废了一只手不够，还要去招惹他？江时易，要想过得轻松点，你得先学会看人眼色吧？”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扬起来一点。

　　“他把钢钎□□手里的时候，你还哭得那么惨。现在怎么像个贱坯子，记不住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