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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偶然的温暖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厉庭州来了。

      宋鹤眠第一次见到厉景川的侄子,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六上午。他正在客厅弹钢琴,琴声如水般流淌,是德彪西的《月光》——这是他最近在练习的曲子,总觉得那清冷的旋律里,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门铃响起时,他停下弹奏,有些疑惑。厉家很少有不速之客。

      李姨去开门,很快,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李姨!小叔在家吗?”

      “厉先生去公司了,庭州少爷。”李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您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给小叔送文件,”少年边说边走进客厅,“顺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鹤眠从钢琴前站起来,看见一个穿着棒球外套、背着双肩包的少年站在客厅中央,正瞪大眼睛看着他。少年大概十八九岁,眉眼间有几分厉家人的影子,但更阳光,更生动,像一株蓬勃生长的白杨。

      “你是……”少年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哦!你是小婶婶!”

      这个称呼让宋鹤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你是庭州吧?景川提起过你。”

      其实厉景川从未主动提起过家人,这话是宋鹤眠从李姨那里听来的。但他觉得这么说,能让气氛更自然些。

      厉庭州几步走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宋鹤眠:“小婶婶你比照片上好看多了!不对,照片根本拍不出你这种……嗯……气质!”

      他话说得直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率。宋鹤眠被他逗笑了,桃花眼弯成月牙:“谢谢。你要找景川的话,他大概下午才回来。”

      “没事,我就是来送个文件,顺便逃个课。”厉庭州把双肩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坐下,“今天上午有节无聊的经济学概论,我让小叔的司机顺路送我过来了。”

      宋鹤眠在他对面坐下,有些好奇:“逃课?”

      “咳,偶尔一次。”厉庭州挠挠头,“反正我爸让我送文件是正事嘛。对了小婶婶,我刚才听你弹钢琴,弹得真好!你学了多少年?”

      “从小就开始学了,”宋鹤眠说,“不过很久没认真练了。”

      “我能再听听吗?”厉庭州眼睛更亮了,“我妈也逼我学过钢琴,但我实在坐不住,学了两年就放弃了。不过我特别喜欢听别人弹。”

      他的眼神真诚而期待,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宋鹤眠心头一软,点点头:“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小婶婶弹的都好听!”

      宋鹤眠重新坐回钢琴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琴键上,也洒在他纤长的手指上。手背上那些烫伤的痕迹已经淡去,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色差。

      他想了想,弹起一首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旋律温柔宁静,像月光下的湖水,泛着细碎的银光。

      厉庭州安静地听着,难得没有聒噪。一曲终了,他用力鼓掌:“太棒了!小婶婶,你简直就是专业级别的!”

      “没那么夸张。”宋鹤眠笑着摇头,耳根有些发红。

      “真的真的!”厉庭州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钢琴旁,“小婶婶,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啊?小叔那么忙,肯定没时间陪你吧?”

      这个问题让宋鹤眠的笑容淡了些。他垂下眼睛,轻声说:“看看书,弹弹琴,有时候学做饭。”

      “做饭?!”厉庭州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婶婶你还会做饭?小叔那么挑剔的人,能吃得下?”

      这话说得直白,宋鹤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厉庭州很快转移了话题:“对了小婶婶,你玩游戏吗?我带了switch,最近有个双人游戏特别好玩,要不要一起试试?”

      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宋鹤眠不忍拒绝。而且,他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轻松地相处了。

      “好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客厅里充满了笑声。

      厉庭州教宋鹤眠玩一款卡通风格的冒险游戏,两人操控着两个可爱的小人在屏幕里跳跃、解谜。宋鹤眠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掌握了技巧,玩得投入时,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左边左边!小婶婶快跳!”

      “啊,我掉下去了……”

      “没事没事,我拉你上来!”

      游戏间隙,厉庭州说起学校的趣事:哪个教授讲课会睡着,哪个同学在课堂上偷偷吃泡面被发现,篮球队又输了比赛……

      他说得绘声绘色,宋鹤眠听得忍俊不禁。那些年轻鲜活的故事,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别墅里惯常的沉闷。

      中午,李姨准备了简单的午餐。吃饭时,厉庭州还在滔滔不绝:“小婶婶,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后门有家特别好吃的蛋挞店,下回我给你带?”

      “好啊,”宋鹤眠笑着说,“不过我也可以给你做。我会烤饼干,你下午走的时候,我给你烤一些带走?”

      “真的吗?!”厉庭州眼睛又亮了,“小婶婶你还会烤饼干?!我小叔这是走了什么运,娶到这么完美的媳妇!”

      这话说得宋鹤眠耳根发烫,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很久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夸过他了。

      饭后,宋鹤眠真的去厨房烤饼干。厉庭州跟在他旁边打下手——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偷吃面团。

      “小婶婶,这个巧克力豆多放点!”

      “面团好香,我能再吃一口吗?”

      “哇,这个模具好可爱!”

      宋鹤眠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烤箱里散发出黄油和巧克力的甜香,少年在旁边叽叽喳喳,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久违的轻松和快乐。

      他甚至忘了手背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伤,揉面团时用力了些,伤口隐隐作痛。但他不在意。

      饼干烤好时,满屋子都是诱人的香气。宋鹤眠做了三种口味:原味黄油饼干、巧克力豆饼干,还有蔓越莓燕麦饼干。每一块都烤得金黄酥脆,形状完美。

      厉庭州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小婶婶,你比我们学校外面那些甜品店做得还好吃!”

      宋鹤眠笑了,眉眼弯弯,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容,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谨慎克制,只有纯粹的开心。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厉景川站在门口。

      男人似乎没想到家里会有客人,脚步顿了一下。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客厅里的场景时,明显怔了怔。

      客厅里,阳光明媚。

      宋鹤眠系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刚出炉的饼干,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他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锁骨旁的梅花痣在温暖的空气中透着淡淡的粉。

      厉庭州则满嘴饼干屑,手里还抓着一块,看见厉景川,立刻跳起来:“小叔!你回来啦!快尝尝小婶婶烤的饼干,超级无敌好吃!”

      厉景川的目光在宋鹤眠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宋鹤眠——放松的,快乐的,眼里有光,像一株终于得到阳光的植物,舒展了枝叶,绽放出鲜活的生命力。

      宋鹤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擦了擦脸上的面粉,轻声说:“你回来了。要吃饼干吗?刚烤好的。”

      厉景川没说话,只是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李姨,然后走到客厅。

      厉庭州已经殷勤地端过饼干盘,递到他面前:“小叔你快尝尝!小婶婶手艺绝了!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盘子里,三种口味的饼干整齐排列,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厉景川垂下眼,看着那些饼干,又抬眼看向宋鹤眠。青年正看着他,桃花眼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他伸出手,拿了一块原味黄油饼干。

      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饼干很酥,入口即化,黄油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蔓延。确实……不错。

      “怎么样怎么样?”厉庭州眼巴巴地问。

      厉景川咽下饼干,淡淡评价:“还行。”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静无波。

      但宋鹤眠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因为厉景川没有说“不用做这些”,也没有说“我不需要”。他说的是“还行”。

      这对厉景川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认可了。

      “只是还行?!”厉庭州不服气,“小叔你味觉是不是有问题?这明明就是顶级水准!小婶婶我跟你说,我小叔就是这样,对什么都挑剔,你别理他。我觉得特别好吃!”

      宋鹤眠笑了,揉了揉厉庭州的头发:“你喜欢就好。我做了很多,你走的时候都带上。”

      “真的吗?!小婶婶你太好了!”厉庭州欢呼,“比小叔好多了!小叔整天冷着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宋鹤眠下意识看向厉景川,怕他不高兴。

      但厉景川只是瞥了侄子一眼,没什么表情:“作业写完了?”

      “呃……”厉庭州瞬间蔫了,“还、还没……”

      “那还有时间玩游戏?”厉景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带着长辈的威严。

      “我这就去写!”厉庭州连忙抓起书包,“小婶婶,饼干给我留着!我写完作业再吃!”

      他蹬蹬蹬跑上楼——别墅里有他专属的客房。

      客厅里只剩下宋鹤眠和厉景川。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宋鹤眠有些局促地解下围裙,整理了一下头发:“那个……我不知道你今天会这么早回来。”

      “临时取消了会议。”厉景川说,目光还落在他脸上,“你们玩得很开心。”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鹤眠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又扬起笑意:“庭州很可爱,像个小太阳。”

      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那种放松快乐的神情还没完全褪去。厉景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宋鹤眠……很陌生。

      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安静顺从的“伴侣”不太一样。

      更鲜活,更生动。

      也更……刺眼。

      “他打扰你了。”厉景川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有没有,”宋鹤眠连忙摇头,“我很高兴他能来。家里……热闹些挺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栋别墅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厉庭州的到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吹散了沉积已久的冷寂。

      厉景川没再说话,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宋鹤眠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游戏机和饼干屑,动作轻柔,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厉景川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下午,厉庭州写完作业,又和宋鹤眠玩了一会儿游戏,吃了晚饭,才被厉家的司机接走。

      临走时,他抱着满满一大罐饼干,笑得像个得到宝藏的孩子:“小婶婶,我下次还能来吗?你做的饼干太好吃了,我爸妈肯定也喜欢!”

      “随时欢迎。”宋鹤眠笑着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小婶婶再见!小叔再见!”

      黑色轿车驶离庭院,别墅又恢复了惯常的安静。

      宋鹤眠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至少今天过得很开心。

      他回到客厅,开始收拾残局。游戏机收好,毯子叠整齐,散落的饼干屑清理干净。做这些时,他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厉景川从书房出来倒水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青年跪在地毯上,用湿纸巾仔细擦拭茶几的边角,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做得很认真,仿佛这不是简单的家务,而是一件值得用心对待的事。

      厉景川站在楼梯上,看了很久。

      直到宋鹤眠收拾完毕,站起身,他才开口:“你很喜欢庭州?”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让宋鹤眠吓了一跳。他转过身,看见厉景川站在楼梯阴影处,手里端着水杯,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嗯,”宋鹤眠点点头,声音轻柔,“他很阳光,很有活力,像个小太阳。”

      他说这话时,眼睛又亮了起来,仿佛那个少年带来的温暖还在持续。

      厉景川沉默了片刻。

      小太阳。

      这个形容,很有趣。

      他想起宋鹤眠刚嫁进来时,祖母说过的话:“眠眠那孩子,眼里有光,心里有热,是个小太阳。景川,你别辜负了这样的好孩子。”

      当时他不以为然。

      但现在,看着宋鹤眠提起厉庭州时发亮的眼睛,他想,也许祖母说得对。

      只是……

      “早点休息。”厉景川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上楼。

      宋鹤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厉景川刚才问那句话时,语气里似乎有一丝……什么?不是生气,不是不满,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沉。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关掉客厅的灯,也上了楼。

      经过书房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然后,他注意到,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留着一道缝,大约两指宽,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厉景川工作时,书房的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宋鹤眠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外,犹豫着。那道缝隙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又或许只是无意的疏忽。

      最终,他还是轻轻走上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厉景川没有坐在书桌前。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那杯水,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窗外,夜色深沉,山下的城市灯火璀璨。

      但厉景川的背影,却像是隔绝在那些繁华之外,独自站在一片无人能抵达的孤岛上。

      宋鹤眠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想推门进去,想问他是不是累了,想给他泡杯热茶,想陪他说说话——哪怕他还是那样冷淡。

      但手指碰到门板时,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被撤走的台灯,想起了凉透的晚餐,想起了淋雨的蛋糕。

      想起了厉景川说过的:“不必做这些。”

      也许,他不需要别人的关心。

      也许,独处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宋鹤眠收回手,后退一步,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许久,他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厉景川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么挺拔,那么……孤独。

      还有下午,他看着自己和厉庭州笑闹时,那个停顿的眼神。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宋鹤眠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羽毛拂过水面。

      但涟漪,已经荡开了。

      书房里,厉景川依旧站在窗前。

      他听见了门外轻微的脚步声,知道宋鹤眠在门口停留了很久。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他早已看惯了的夜景,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

      脑海里,是下午客厅里的画面。

      宋鹤眠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说“庭州像个小太阳”时发亮的眼睛。

      还有那句“家里热闹些挺好”。

      厉景川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忽然觉得,这栋他住了多年的别墅,好像确实……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开着未处理完的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复杂的财务报表。

      但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宋鹤眠”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又按熄了屏幕。

      没必要。

      他想。

      商业联姻而已,不需要这些多余的关心和联系。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而那道被无意中留出的门缝,在走廊里投下的光斑,一直亮到了深夜。

      像某种无声的等待。

      又或者,只是偶然的疏忽。

      谁知道呢。

      这个夜晚,山间的风似乎温柔了些。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清清冷冷,却又莫名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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