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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误解的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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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宋鹤眠接到了厉景川助理张维的电话。
那时他正在书房看书——不是厉景川的书房,而是他自己房间里那个小小的书桌旁。阳光很好,他泡了杯红茶,摊开一本关于园林设计的书,看得入神。
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宋先生吗?”电话那头的男声礼貌而干练,“我是厉总的助理张维。”
宋鹤眠怔了一下,下意识坐直身体:“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打扰您,”张维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和急切,“厉总今天上午有个重要谈判,需要一份放在家里的文件。我们联系了李姨,但她说书房她不能随便进。厉总现在正在从谈判现场赶回公司的路上,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把文件送到厉氏来?”
宋鹤眠立刻站起来:“是什么文件?在哪里?”
“一份蓝色封面的并购案尽调报告,大概这么厚,”张维比划着厚度,“应该在厉总书房的书桌上,或者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封面写着‘晨星科技’。”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
挂断电话,宋鹤眠快步走出房间。经过走廊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厉景川书房紧闭的门——那里依然是他不能轻易进入的禁地。
但这次是特殊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是属于厉景川的、冷静而疏离的气息。
宋鹤眠打开顶灯,目光迅速扫过书桌。
桌面上很整洁,只有电脑、笔筒和几份摊开的文件。没有蓝色封面的报告。
他走到书桌右侧,打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文件夹,按标签分类:并购案、地产项目、投资分析……他很快找到了标着“晨星科技”的那份,蓝色封面,厚度和张维描述的差不多。
抽出文件时,他的指尖碰到了抽屉角落里的什么东西。
硬质的,有棱角。
宋鹤眠低头看去,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相框,面朝下放着,背面的皮革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年头不短。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去动。
关上抽屉,拿着文件,他快步走出书房。经过自己房间时,他匆匆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羊绒衫,米色长裤,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青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这是他第一次去厉氏。
也是他第一次,主动踏入厉景川的工作领地。
李姨已经叫好了车。上车前,宋鹤眠给张维发了条消息:“文件找到了,我现在过去。”
张维很快回复:“辛苦您了。厉总大概半小时后到公司,您到了之后在前台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带您上来。”
车子驶下山路,汇入京市午后的车流。
宋鹤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怕打扰厉景川工作,也许是怕自己不够得体,也许……只是单纯地,对即将踏进那个男人另一个世界感到忐忑。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厉氏集团总部大楼前。
这是一栋六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楼前广场上立着巨大的厉氏logo,简洁而富有设计感,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宋鹤眠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进一楼大厅,高挑的中庭让人瞬间感到自己的渺小。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前台后站着几位妆容精致的接待小姐,笑容标准而疏离。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其中一位接待微笑问道。
“我找厉总的助理张维,”宋鹤眠轻声说,“我姓宋。”
接待小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原来是宋先生,张助理已经交代过了。请跟我来,这边是总裁专用电梯。”
她领着宋鹤眠走向大厅深处一部独立的电梯,用门禁卡刷开,按下顶层按钮。
“电梯直达58层总裁办,张助理会在那里等您。”她微微鞠躬,退了出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宋鹤眠看着镜面墙壁中自己的倒影——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唇下那颗小痣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叮”的一声,58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区。深灰色的地毯,简洁的现代风格家具,墙上是抽象的艺术画。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空调暖风的味道。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快步迎上来:“宋先生,您来了。我是张维。”
“张助理你好。”宋鹤眠递上文件,“是这个吗?”
张维接过,迅速翻看确认,松了口气:“是的,太感谢您了。厉总还没到,您先在会客区稍等片刻?我去把文件放到厉总办公室。”
宋鹤眠点点头,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张维为他端来一杯热茶,然后拿着文件匆匆走向走廊深处的一扇双开门。
会客区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宋鹤眠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高效和严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厉氏的全球业务。书架上整齐排列着行业报告和商业期刊,玻璃柜里展示着厉氏获得的奖项。
这就是厉景川的世界。
冰冷,精确,不容出错。
几分钟后,张维回来了:“宋先生,厉总已经到了地下车库,马上就上来。您要不要……去厉总办公室等?”
宋鹤眠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打扰他工作?”
“不会的,”张维微笑,“厉总交代了,让您去办公室坐坐。”
这话让宋鹤眠心里微微一动。厉景川……特意交代了?
他跟着张维走向那扇双开门。推开门,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外间是秘书和助理的工位,几个穿着职业装的人正在忙碌,看见张维带着宋鹤眠进来,都礼貌地点头示意,眼神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
“这位是宋先生,”张维简单介绍,“厉总马上到。”
他领着宋鹤眠穿过外间,推开里面另一扇更厚重的木门。
厉景川的办公室。
房间很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市的景色。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和文件。办公桌是整块的深色实木,宽大而厚重,上面除了电脑和必要的办公用品,几乎空无一物。
整个空间是冷色调的——深灰的地毯,黑色的皮质沙发,银灰色的金属装饰。唯一温暖的颜色,是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您先坐,”张维说,“厉总应该马上就到。”
宋鹤眠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被书柜吸引。
和家里书房一样,这里的书柜也塞得满满当当。经济、管理、法律、科技……大多是外文原版,书脊上的文字他看不懂。但在书柜最上层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物件。
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相框。
背对着外面。
和家里书房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
宋鹤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会有两个一样的相框?一个放在家里书房抽屉,面朝下;一个放在办公室书柜角落,背对着外面。
里面是什么?
是谁的照片?
需要这样刻意地隐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厉景川走了进来。
男人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他脱下深灰色的大衣递给跟在身后的张维,露出里面挺括的黑色西装。他的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
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宋鹤眠时,他脚步顿了顿。
“文件送到了?”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嗯,”宋鹤眠站起来,“张助理已经放您桌上了。”
厉景川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那份蓝色文件,迅速浏览。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宋鹤眠,仿佛他只是个送文件的工作人员。
宋鹤眠站在沙发旁,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是该继续站着,还是坐下,还是……直接离开。
就在他犹豫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女秘书端着咖啡进来,放在厉景川桌上。放下咖啡时,她小声说:“厉总,林氏的对接人问您下午是否有时间通个电话。”
厉景川头也没抬:“排到明天上午。”
“好的。”女秘书退了出去。
林氏。
宋鹤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刚才在总裁办外间等待时,无意中听到的两个高管的对话。
那时张维刚去放文件,他独自坐在会客区,听见旁边茶水间传来压低的声音:
“厉总这么拼,这个月都第几次通宵了?是不是因为那位要回来了?”
“你说林公子?有可能。听说林家在国外的麻烦处理得差不多了,林深年底前应该会回国。当初两人可是黄金搭档,可惜林家出事,林公子不得不退出……”
“嘘,小声点。现在这位可是正主……”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大概是说话的人发现外面有人。
宋鹤眠当时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温热的瓷壁烫得指尖发红。
林公子。
林深。
黄金搭档。
这些词像细小的刺,扎进他心里。
现在,又听到了“林氏”。
厉景川看完了文件,抬起头,终于再次看向宋鹤眠。他的目光在青年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开口:“辛苦你跑一趟。”
语气平淡,是惯常的公事公办。
宋鹤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柜角落那个背对的相框,又迅速收回。
这个小动作被厉景川捕捉到了。
男人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宋鹤眠最终说,声音有些轻,“文件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厉景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太快,太深,宋鹤眠读不懂。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越来越长的光影。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冬日雾霾中有些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宋鹤眠鼓起勇气,轻声问:“景川,刚才……我在外面听到有人说……林公子?”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厉景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那种锐利不是工作时的专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紧张?
“谁说的?”厉景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宋鹤眠从未听过的冷意。
宋鹤眠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我不认识,就是在外面等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
厉景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一个以前的商业伙伴,”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有些刻意地轻描淡写,“无关紧要。不要听公司的人乱说。”
解释得很简短。
甚至有些敷衍。
宋鹤眠看着他,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捕捉到了厉景川那一瞬间的紧张——那种条件反射般的、想要隐藏什么的本能反应。如果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以前的商业伙伴”,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为什么……要刻意隐藏相框?
为什么……办公室里的人会议论?
“我知道了。”宋鹤眠轻声说,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我不会乱听的。”
他顿了顿,又说:“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工作。”
厉景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宋鹤眠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手握住门把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厉景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侧脸在斜阳中显得格外冷峻。他的目光专注在文件上,眉头微蹙,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而书柜角落,那个背对的相框,在阴影中静默着。
像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宋鹤眠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的秘书和助理还在忙碌,看见他出来,都礼貌地点头。张维迎上来:“宋先生,我送您下去。”
“不用了,”宋鹤眠摇摇头,“我自己下去就好。你忙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您路上小心。”
宋鹤眠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镜面墙壁上,看着倒影中自己失神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倦。
就像你拼命想要靠近一个人,却发现他周围全是你看不懂的迷雾。你每走近一步,迷雾就更浓一分,直到最后,连他真实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走出厉氏大楼时,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
宋鹤眠裹紧大衣,抬头望了望这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金红一片,刺得眼睛发痛。
阳光明明很灿烂,他却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穿再多衣服也挡不住。
他想起厉景川办公室里那个背对的相框。
想起他听到“林公子”时瞬间锐利的眼神。
想起他说“无关紧要”时,刻意平淡的语气。
所有的一切,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他不愿去深想的画面。
也许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商业伙伴。
也许真的是他多想了。
可是……
如果真的是无关紧要,为什么要隐藏?
为什么要紧张?
宋鹤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刺痛感。
再睁开眼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山顶别墅区。”他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前行。宋鹤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那些灯光很温暖,很璀璨,像是无数个小小的太阳,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倔强地发着光。
可他的世界,却仿佛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看见他回来,连忙说:“宋先生回来了。厉先生刚来过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我知道了。”宋鹤眠脱下大衣,“李姨,我不饿,晚饭不吃了。”
“可是您中午就没怎么吃……”李姨担心地看着他。
“真的不饿。”宋鹤眠勉强笑了笑,“我想早点休息。”
他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阳台。冬夜的寒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站着,任由冷风吹拂,仿佛这样能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些。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山顶,只有孤独的风声。
宋鹤眠抬起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
他想起厉景川生日那晚,也是这样没有月亮的夜空。
想起被雨淋透的蛋糕。
想起视频通话里,厉景川疲惫而疏离的脸。
想起他说:“生日而已,不用特意等。”
而已。
总是“而已”。
他的关心,他的努力,他的期待……在厉景川眼里,大概都是“而已”。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林公子”。
一个被刻意隐藏、却被公司人口中称为“黄金搭档”的人。
一个让厉景川听到名字时,会瞬间紧张的人。
宋鹤眠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
指甲嵌进掌心,带来刺痛感。
但他需要这种痛。
需要这种真实的、物理的痛,来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是真的嫁给了厉景川。
厉景川也是真的,心里可能藏着别人。
许久,他才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痕。
他转身回到房间,关上了阳台门。
房间里没有开暖气,冷得像冰窖。但他没有去开,只是脱了外衣,躺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个背对的相框。
棕色皮革,有些磨损。
里面会是谁的照片?
会是那个……林深吗?
宋鹤眠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相框在他心里投下了一片阴影。
一片深沉的、寒冷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就像今夜没有月亮的天空。
漆黑一片,看不见一丝光。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树枝簌簌作响。
而房间里,青年蜷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直到深夜。
他等的人没有回来。
他想要的光,也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