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商业与家庭 ...
-
厉景川生日过后的第三周,宋父打来了电话。
那时是周日下午,宋鹤眠正在客厅的钢琴前弹一首舒缓的肖邦夜曲。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黑白琴键上,也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琴声。
“爸。”宋鹤眠接起电话,声音温和。
电话那头,宋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眠眠,最近好吗?”
“我很好。您和妈妈呢?”
“都挺好。”宋父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疑,“眠眠,爸有件事……想问问你。”
宋鹤眠放下琴盖,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枫叶已经红了大半,在秋日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他预感到父亲要说的事不会太简单。
“您说。”
“就是南城那个项目,”宋父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那是宋氏和厉氏今年最大的合作。本来一切顺利,但最近在材料供应商的选择上出了点分歧。”
宋鹤眠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
“厉氏那边坚持要用他们长期合作的一家德国供应商,价格比我们推荐的国内厂商高了百分之三十。”宋父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眠眠,宋氏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现金流并不宽裕。这百分之三十的差价,对我们来说压力很大。”
“爸的意思是……”
“景川是项目主要负责人,他有最终决定权。”宋父的声音更低了些,“爸想问问你,能不能……跟景川提一提?咱们也不是说要换掉德国厂商,只是希望在利润分配上,厉氏能稍微让一点。毕竟是一家人,项目做好了,对两家都有好处。”
宋鹤眠沉默了。
他想起厉景川书桌上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想起他工作时冷峻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过的那句“商业有商业的规则”。
“爸,景川在工作上……”宋鹤眠斟酌着用词,“很坚持原则。这件事,我可能说不上话。”
“眠眠,你是他伴侣。”宋父的语气里带着恳求,“只是提一句,成不成都没关系。爸不是要你为难,只是……宋氏现在真的很难。”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隐约的说话声,似乎在劝宋父不要给孩子压力。但宋父只是叹气。
宋鹤眠闭上眼睛。他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如今却为了公司的生存不得不向儿子开口求助。
“我试试吧。”他最终说,“但爸,您别抱太大期望。”
挂断电话后,宋鹤眠在窗前站了很久。
枫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依然明媚,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知道这会让厉景川觉得他在利用婚姻关系干预工作。可是……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从小敬仰、如今却日渐苍老的男人。
接下来的几天,宋鹤眠一直在找机会开口。
但厉景川很忙。并购案似乎进入了关键阶段,他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直接睡在公司。即使在家,他也多半待在书房,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直到周五,宋父打来电话,说想请他们周末回老宅吃顿饭。
“就是普通家庭聚餐,”宋父说,“你妈妈想你了。景川那边……你跟他说说?”
宋鹤眠答应了。
他知道这顿饭不会“普通”。父亲是想当面和厉景川谈。
周五晚上,厉景川难得在十点前回家。宋鹤眠听见车声,从房间里出来,在楼梯口等他。
厉景川上楼时,看见站在那里的宋鹤眠,脚步顿了顿。
“有事?”
“我爸想请我们明天回老宅吃午饭,”宋鹤眠轻声说,“就是普通的家庭聚餐。你……有时间吗?”
厉景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几秒后,他点头:“可以。”
“谢谢。”宋鹤眠说,声音很轻。
厉景川没再说话,径直走向书房。宋鹤眠看着他的背影,手在身侧悄悄握紧。
***
周六中午,厉家的车准时驶入宋家老宅的庭院。
这是一栋有些年岁的西式别墅,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庭院里种着宋母最爱的月季,虽然已是深秋,却依然有几朵倔强地开着。
宋父宋母早已等在门口。看见厉景川下车,宋父连忙迎上去,笑容里带着商场上练就的圆滑,却也掩不住一丝讨好。
“景川来了,路上辛苦了。”
“爸,妈。”厉景川微微颔首,礼节周全,但神情依旧冷淡。
宋鹤眠跟在厉景川身后,手里拎着给母亲带的燕窝和给父亲带的茶叶。宋母接过东西,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眠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妈,我吃得很好。”宋鹤眠笑着,余光瞥见厉景川已经和宋父走进客厅。
午餐很丰盛,都是宋鹤眠爱吃的菜。宋母亲自下厨,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摆了满满一桌。
席间,宋父一直在找话题,从最近的股市聊到政策风向,又聊到几个共同认识的朋友。厉景川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几句,态度礼貌但疏离。
宋鹤眠安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他知道,铺垫快要结束了。
果然,饭吃到一半,宋父放下了筷子,端起酒杯。
“景川啊,爸敬你一杯。”宋父笑着说,“南城那个项目,多亏你费心了。”
厉景川举杯示意,抿了一口红酒:“分内之事。”
宋父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说:“说起来,项目最近是不是在选材料供应商?我听说厉氏那边倾向于用德国的品牌?”
宋鹤眠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厉景川抬眼看宋父,眼神平静无波:“是的。德国厂商的材料质量稳定,符合项目的高端定位。”
“这个我当然明白,”宋父连连点头,“高端项目就要用最好的材料。不过……景川啊,爸这边有个不情之请。”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宋母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宋父的腿,但宋父假装没感觉到,继续说:“宋氏这边呢,其实也考察了几家国内厂商,质量完全不输德国货,价格上却很有优势。爸想着,是不是可以……适当考虑一下?当然,如果实在不行,那还是以项目质量为重。”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希望厉氏在利润上让步。
厉景川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爸,”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材料供应商的选择权在厉氏,这是为了保证项目质量统一。至于价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父略显紧张的脸:“厉氏已经看在联姻关系上,在利润分配上让了三个点。商业有商业的规则,再让,就是对厉氏股东不负责任。”
话说得直白,毫不留情。
宋父的脸色僵了僵,但很快又挤出笑容:“是是是,景川说得对。商业规则最重要。爸就是提一提,提一提而已。”
但宋鹤眠看见父亲握酒杯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餐厅里的气氛尴尬到极点。宋母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景川,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呢。”
厉景川点点头,夹了一块排骨,但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宋鹤眠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爸,景川说得对。项目要按规矩来,这样对两家都公平。我们宋氏也能凭实力把项目做好,不用靠这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宋父惊讶地看着儿子,似乎没想到他会“胳膊肘往外拐”。宋母也有些意外,目光在宋鹤眠和厉景川之间逡巡。
厉景川侧过头,看了宋鹤眠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讶异,似乎对宋鹤眠会“站在道理一边”感到意外;也有些许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名义上的伴侣;但最终,都化为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吃饭。
但那一眼,已经让宋鹤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之后的时间,宋父没再提工作的事。一顿饭在表面的平和下吃完,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饭后,厉景川说公司还有事,要先走。宋父宋母送到门口,笑容依旧,但眼底的失落掩藏不住。
宋鹤眠对父母说:“我再陪妈说会儿话。”
厉景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让司机晚点来接你。”
黑色轿车驶出庭院,消失在转弯处。
宋鹤眠回到屋里,宋母拉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让佣人端来水果和茶。
“眠眠,”宋母拉着他的手,仔细看他手背上那些已经淡去的伤痕,“你跟妈说实话,在厉家过得好不好?”
“妈,我真的很好。”宋鹤眠笑着,反握住母亲的手,“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这些伤是怎么弄的?”宋母心疼地抚摸那些痕迹。
“学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烫的,早就好了。”宋鹤眠轻描淡写,“李姨很照顾我,什么活都不让我干,是我自己非要学。”
宋母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眠眠,你别骗妈。厉景川他……对你好吗?”
宋鹤眠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冷掉的晚餐,被撤走的台灯,淋雨的蛋糕,和永远只有工作的工作。
然后他抬起头,笑容温柔而坚定:“他对我很好。妈,景川就是那样的性格,不爱说话,工作忙。但他很可靠,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其实……挺好的。”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自己真的相信这些话。
宋母看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抱住宋鹤眠,声音哽咽:“我的眠眠受苦了……是爸妈没用,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妈,我不委屈。”宋鹤眠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真的。能嫁给景川,我很开心。”
他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却说得无比真诚。
因为只有这样,父母才不会担心。
只有父母不担心,他才能在这段婚姻里,继续坚持下去。
又坐了一个小时,宋鹤眠才起身离开。宋父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
“爸,”宋鹤眠转身,看着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项目的事,您别再跟景川提了。厉氏有厉氏的考虑,我们宋氏……凭实力一样能做起来。”
宋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眠眠长大了。”
回程的车上,宋鹤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京市的夜晚总是这样,繁华又冷漠,像极了某个人。
司机将隔板升起,后座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厉景川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驶入山顶别墅区,宋鹤眠才轻声开口:“今天……谢谢你。”
厉景川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向他。
“谢谢你在我爸面前,维护了原则。”宋鹤眠继续说,声音很轻,“没有因为是一家人,就破坏商业规则。”
他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父亲的失望让他心疼,但他更清楚,如果厉景川真的因为他的关系而让步,那这段婚姻就真的只剩利益交换了。而厉景川,也会更看不起他。
厉景川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
许久,他才说:“嗯。”
一个字,再无他话。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平板。
宋鹤眠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别墅区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光带,蜿蜒向上,通向那个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想,也许厉景川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说那句“谢谢”时,心里有多苦涩。
苦涩于父亲的无能为力,苦涩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也苦涩于这段婚姻里,除了冰冷的商业规则,似乎再也找不到别的连接。
车子停稳,厉景川先下车,没有等宋鹤眠,径直走进屋里。
宋鹤眠慢慢下车,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这栋漂亮的别墅。二楼书房的灯已经亮了,厉景川大概又要工作到深夜。
秋风吹过,带着寒意。
他抱紧手臂,慢慢走进屋里。
李姨迎上来:“宋先生回来了。晚饭想吃点什么?”
“不用了,我不饿。”宋鹤眠摇摇头,声音有些疲惫,“我先上楼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经过书房时,门缝下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没有停留,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阳台。夜色深沉,山下的城市灯火璀璨,像倒置的星河。
宋鹤眠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他想,至少今天,他没有让厉景川为难。
至少今天,他守住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这就够了。
至于心里那个空洞的、寒冷的地方……
也许时间久了,就会习惯吧。
就像习惯京市的冬天,习惯山顶的寒风,习惯一个人等待的夜晚。
总会习惯的。
窗内,书房里,厉景川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无名指那枚婚戒上。铂金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内圈的刻字L&C清晰可见。
今天宋鹤眠在餐桌上的话,他确实没想到。
他以为宋鹤眠会帮宋家说话,会像所有商业联姻中的伴侣一样,试图为娘家争取利益。
可是他没有。
他说“项目要按规矩来”,他说“宋氏也能凭实力”。
厉景川想起青年说话时的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正直。
还有饭后,他对父母说的那些话。
“他对我很好。”
“其实……挺好的。”
那些话,厉景川听见了。他当时站在门外,准备离开,却无意中听到了客厅里的对话。
他不知道宋鹤眠说那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确实存在。
厉景川收回思绪,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还有一大堆文件等着他处理,还有一个并购案等着他决策。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深究那一点轻微的触动。
只是在下意识里,他关掉了书房的冷白光顶灯,只留下桌上一盏台灯——不是宋鹤眠买的那盏,是他自己常用的那盏。
暖黄色的光线,确实比冷白光舒服些。
仅此而已。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升起来了,不圆,但很亮。
清辉洒在山间,洒在庭院里,洒在两个房间的窗台上。
一个房间里,青年站在阳台,望着远方。
一个房间里,男人对着电脑,眉头微蹙。
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整个秋天,隔着一片无人能渡的冰冷海域。
而这个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