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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宋氏崩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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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深色地毯上割出一道苍白的线。
宋鹤眠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父亲那条信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头,反复灼烧。凌晨四点,他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尝试,起身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财经新闻的页面在幽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光。
搜索栏输入“宋氏集团”的瞬间,弹出的关联词条就让他心脏一沉——“资金链断裂”“股价暴跌”“海外项目暴雷”。手指有些发颤,他点开了置顶的一条深度分析报道,发布时间是昨天深夜。
文章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剖析着宋氏近期的困境。
核心问题直指一年前启动的那个海外稀土矿产投资项目。报道称,宋氏以高于市场价30%的价格,与一家名为“寰宇资源”的海外公司签订了长期采购协议,并预先支付了高达八位数的定金。然而三个月前,“寰宇资源”被曝出资质造假,其宣称拥有的矿脉所有权存在严重法律纠纷,公司实际控制人已卷款失联。
雪上加霜的是,宋氏为这个项目向银行申请了巨额贷款,抵押物包括宋氏核心的地产项目。如今项目烂尾,银行贷款面临违约,银行已正式发函要求宋氏提前偿还部分贷款并提供额外担保。
“据悉,宋氏集团股价在过去一周内累计下跌超过40%,市值蒸发近三十亿。多位长期合作伙伴已暂停与宋氏的业务往来,部分供应商开始集中催收账款……”
宋鹤眠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和术语,呼吸变得困难。他大学主修经济,辅修建筑,基本的商业逻辑他懂。这不是普通的经营困难,这是系统性崩盘的前兆。
文章末尾还隐晦地提到:“有消息人士透露,宋氏在该海外项目的决策过程中可能存在违规操作,不排除后续会面临监管调查。”
违规操作?
宋鹤眠猛地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轻信了人”。是谁?梁逸轩吗?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如果真是梁逸轩设计……那就不只是商业失败了,是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关掉网页,双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上午九点,父亲再次打来电话。这一次,宋父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苍老虚弱,甚至带着某种绝望的平静。
“眠眠,你看新闻了吧?”
“看了。”宋鹤眠的声音干涩,“爸,那个‘寰宇资源’……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报道说的违规操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宋鹤眠以为信号断了。
“……是爸爸蠢。”宋父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年底,梁逸轩牵的线。他说有内部渠道,能拿到澳洲一个优质矿脉的长期供应权,价格比市场低。我……我查过那家公司,表面资料齐全,又有梁逸轩做中间人,就信了。”
宋鹤眠闭了闭眼。果然是梁逸轩。
“合同签得很急,对方要求预付高额定金。当时宋氏现金流还算充裕,我就……批了。”宋父的声音开始颤抖,“后来项目启动需要更多资金,梁逸轩又‘好心’介绍了几家融资机构,条件很优惠,但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担保文件。我鬼迷心窍,让人做了。”
“什么文件?”宋鹤眠的心沉到谷底。
“一些……虚增的资产证明,还有关联交易的虚假合同。”宋父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了尽快拿到钱,把项目做起来。我想着等项目盈利了,这些都能填上……没想到……”
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宋鹤眠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普通的投资失败,这是涉嫌财务造假、欺诈融资。一旦坐实,父亲面临的不仅是倾家荡产,可能是刑事责任。
“爸,您……”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眠眠,爸爸知道错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宋父打断他,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哀求,“银行那边最后通牒是下周,如果还不上第一期三千万的贷款,他们就要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几个核心的地产项目一拍卖,宋氏就真的完了……还有那些供应商的欠款,加起来也有两千多万……”
五千万的现金缺口,而且只是眼前。后续的债务、诉讼、股价崩盘带来的连锁反应……窟窿到底有多大,宋鹤眠不敢细想。
“爸,我们还有多少能动用的资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卖的都挂了,但这个时候……谁敢接盘?”宋父苦笑,“股价跌成这样,股东都在抛售。几个还在运营的项目,回款周期长,远水解不了近渴。除非……有外部资金注入,而且是短期内的大笔资金。”
外部资金。短期内。大笔。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明确到残忍。
“眠眠,”宋父的声音带上哽咽,“爸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但这次……宋家不能倒。你爷爷白手起家,一辈子心血都在这里。还有那些老员工,跟了宋家几十年的……爸爸求你,去找厉景川说说。只要厉氏肯出手,哪怕是短期拆借,让宋氏缓过这口气,爸爸什么条件都答应!”
电话挂断后,宋鹤眠在窗边站了很久。
冬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庭院里的枯枝在寒风里瑟缩,像极了此刻宋家的境遇。
他必须回去一趟。
下午,宋鹤眠让司机送他回宋家老宅。他没有告诉厉景川,甚至没有让李姨准备什么——这个时候,任何形式上的礼节都显得多余而讽刺。
宋家老宅位于京市西郊,是一栋有些年岁的欧式别墅,带着大片的花园。宋鹤眠在这里长大,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可今天,当车驶近时,他几乎认不出这个地方。
花园疏于打理,草坪枯黄,喷泉干涸。铁艺大门上沾着灰尘,门口停着几辆陌生的车——大概是催债的供应商,或者闻风而来的记者。
司机把车停在后门。宋鹤眠下车时,正好看到两个佣人拎着行李箱匆匆走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地低下头快步离开。
“小少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宋鹤眠转头,看到在宋家做了三十多年的老管家陈伯。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背比记忆中佝偻了许多,眼里满是红血丝。
“陈伯。”宋鹤眠鼻尖一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伯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薄外套,声音沙哑,“先生和夫人……在书房。”
走进主楼,昔日的繁华热闹荡然无存。水晶吊灯没有开,大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昂贵的波斯地毯卷起了一半,露出底下光洁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有种灰尘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几个留下来的佣人聚在走廊尽头低声说话,看到他,立刻噤声散开,但那些压抑的议论还是飘进了耳朵:
“……听说工资都发不出了……”
“……法院的人上午来过……”
“……太太把首饰都送出去抵押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宋鹤眠心上。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宋父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是宋鹤眠从未见过的佝偻。才几天不见,父亲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西装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宋母坐在书桌旁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眼睛红肿。她穿着家常的羊毛衫,素面朝天,脸上是掩不住的憔悴和泪痕。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宋鹤眠的瞬间,眼泪又涌了出来。
“眠眠……”宋母站起来,踉跄着扑过来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不住颤抖,“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
“妈。”宋鹤眠反握住母亲的手,触感瘦骨嶙峋。他看向窗边的父亲,“爸。”
宋父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宋鹤眠心脏狠狠一抽。父亲老了十岁不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疲惫和绝望。最刺痛宋鹤眠的是父亲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往日商海沉浮的锐气,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羞愧和……近乎哀求的脆弱。
“眠眠。”宋父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都知道了?”
宋鹤眠点头,扶着母亲在沙发坐下,自己走到父亲面前:“爸,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告诉我。还有,把能拿到的所有账目、合同、文件都给我看。”
宋父看着他,眼里的愧疚更深了:“眠眠,这些事不该让你……”
“我是宋家人。”宋鹤眠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而且,如果我要去求人,至少得知道我在为什么求。”
“求人”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书房里掷地有声。宋母的眼泪又掉下来,别过脸去。宋父脸色灰败,肩膀塌了下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宋鹤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满了文件。
宋父坐在他对面,一点一点讲述这个陷阱是如何织就的:梁逸轩如何“偶遇”并主动结交,如何提供“内部消息”,如何引荐“可靠”的合作方,如何在融资环节“热心”帮忙……每一个环节都看似合理,环环相扣,直到收网的那一刻,才露出狰狞面目。
宋鹤眠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着文件。他的商业知识在此刻派上了用场。越看,心越凉。
合同条款里隐藏着对宋氏极其不利的附加条件;融资文件的担保协议存在明显的法律漏洞;甚至有几笔资金的流向,明显不符合正常的商业逻辑……
这不是简单的决策失误,这是精心设计的猎杀。
而梁逸轩之所以能得手,除了手段高明,更是精准地抓住了宋父急于拓展新业务、证明自己能力的心理弱点——这几年宋氏在地产主业上增长乏力,父亲一直想寻找新的利润点。
“他给我看了‘寰宇资源’的资质文件,还有澳洲那边矿脉的勘探报告……都做得像真的一样。”宋父痛苦地捂住脸,“我还专门请了律师团看合同,他们只说有些条款比较苛刻,但没看出是骗局……后来我才知道,梁逸轩连我请的律师都打点过了。”
宋鹤眠合上一份财务报表,手指冰凉。
窟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不仅仅是那五千万的短期债务。如果算上后续可能的违约金、诉讼费、资产减值……宋氏的实际负债可能逼近十个亿。而宋氏目前的净资产,在股价暴跌和资产冻结的情况下,已经所剩无几。
唯一还能值点钱的,就是那几个核心地产项目。但一旦被银行强制拍卖,必然大幅折价,而且会引发连锁反应,彻底击垮市场对宋氏的信心。
死局。
除非有外部力量强势介入,注入巨额资金,同时动用政治和法律资源,摆平那些违规操作的指控,争取时间重组债务。
而放眼整个京市,有能力且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只有厉氏。
只有厉景川。
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开灯,阴影渐渐吞噬了一切。
宋母中途被劝回房间休息。宋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宋鹤眠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回文件夹,动作缓慢而沉重。
“眠眠,”宋父睁开眼,昏暗中,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歉疚,“爸爸对不起你。当初让你联姻,是想着厉家能成为宋家的倚仗,让你过得好些……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让你去……”
“爸,别说了。”宋鹤眠轻声打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老宅的花园完全沉浸在暮色里,枯树的轮廓像狰狞的鬼影。远处市区华灯初上,那片繁华与他身后的衰败,隔着不过几公里的距离,却像两个世界。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在花园里追蝴蝶。母亲在露台上笑着喊他们回去吃点心。阳光很好,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那是他的家。是他无论走多远,都想回来的地方。
可现在,这个家要塌了。
而他,是唯一可能扶住它的人。
哪怕代价是……把他已经所剩无几的尊严,彻底碾碎在那个人脚下。
“我会想办法。”宋鹤眠转过身,看着黑暗中父亲模糊的轮廓,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爸,妈,你们先休息。别太担心。”
他说得轻巧,像在安慰一个摔倒的孩子。
可宋父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决绝。老人猛地站起来,嘴唇颤抖:“眠眠,如果……如果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或者……或者羞辱你,你就回来。宋家倒了就倒了,爸爸不能……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宋鹤眠笑了。很淡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不会的。”他说,不知是在安慰父亲,还是在说服自己,“景川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不是那样的人?那晚宴上当众的羞辱算什么?过去一年的冷漠算什么?
可他只能这么说。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能支撑他拨出那个电话的理由。
离开书房,他没有马上走。他去了二楼自己以前的房间。
房间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干净整洁,但空气里有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书架上还摆着他大学时的课本和设计图册,墙上贴着泛黄的建筑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他十八岁生日时全家福——照片里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父亲头发还是黑的,母亲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皱纹。
宋鹤眠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解锁,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刻在心里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久久未动。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颤抖的指尖,照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的光芒。
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打出,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不是指婚姻——那早就名存实亡。
而是指他作为宋鹤眠,最后的那点骄傲和底线。
他将亲手把自己送回那个人的审判席上,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一份他明知道可能换来更冷酷回应的“施舍”。
可他没有选择。
宋家需要他。父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