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风平浪静下的暗涌 ...

  •   高烧退去后的日子,像一潭被抽干了所有波澜的死水。

      宋鹤眠的身体在药物和静养下,缓慢地、一点点地恢复。咳嗽渐渐止息,低烧不再反复,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但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不再弹琴。

      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琴房里,琴盖紧闭,光洁的表面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尘。阳光每天依旧会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却再也等不来那双修长的手指,和那些或温柔或悲伤的旋律。

      他也很少笑了。

      即使面对李姨关切的询问,即使厉蔓舒打来视频电话,即使不得不以“厉太太”的身份出席某些避无可避的社交场合——他脸上依旧会带着笑容,但那笑容标准、得体、无可挑剔,却像一张精心绘制后贴在脸上的面具。笑意不达眼底,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疏离的黯淡。

      大部分时间,他待在自己房间里。

      有时看书,一本建筑设计图册可以翻看整个下午,目光停留在某一页,许久不曾移动。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别墅里的空气因此变得异常凝滞。

      李姨打扫时放轻了脚步,说话时压低了声音,连摆放碗碟都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令人窒息寂静。而这座空旷冰冷的房子,似乎也终于显现出它原本的面目——一个豪华的、却没有丝毫温度的牢笼。

      ***

      厉景川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不,是任何人都能察觉到的变化。

      宋鹤眠那种彻底的、从内到外的安静和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所有试图靠近的人之外。包括厉景川。

      晚宴事件后,厉景川内心深处第一次产生了某种类似于“恐慌”和“懊悔”的情绪。姜向禹的痛骂,厉蔓舒的电话,还有看着宋鹤眠高烧昏迷时那种揪心的感觉……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迫使他开始做出一些笨拙的、尝试性的改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加班到深夜,开始尽量准时回家吃晚饭。

      晚餐时间因此成了两人每天固定的、沉默的“相处”时刻。

      长长的餐桌两端,他们相对而坐。菜肴精致,餐具闪亮,可气氛却压抑得让人食不下咽。宋鹤眠吃得很少,往往只是动几筷子就放下,然后安静地等待厉景川吃完,再起身离开,全程几乎不说一句话。

      厉景川尝试过找话题。

      “今天……天气不错。”某个傍晚,他看着窗外难得的冬日暖阳,生硬地开口。

      宋鹤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继续低头喝汤。

      “听说南城新开了一家美术馆,展品不错。”又一次,厉景川翻着财经杂志,状似无意地提起。

      宋鹤眠放下勺子,轻声说:“是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也听不出是否有兴趣。

      话题总是这样轻易地终结。厉景川不擅长闲聊,更不擅长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习惯了在会议室里发号施令,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解决问题。可面对宋鹤眠这种无声的、却异常坚固的壁垒,他那些商场上的手段全都失了效。

      他还让助理订过几次宋鹤眠以前很喜欢的甜品——城西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栗子蛋糕和杏仁酥,低糖的配方。东西送到时,包装精美,还附着一张手写卡片(助理代笔):“记得你爱吃。”

      可甜品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李姨小心翼翼地对厉景川说:“太太说……谢谢,但没胃口。”

      厉景川看着那些被退回的精致盒子,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他想起以前,宋鹤眠收到他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应——比如医院那夜的点头,比如偶尔一句“还行”的评价——都会眼睛发亮,开心很久。

      现在,连他最喜欢的甜点,都激不起一丝涟漪了。

      除了这些笨拙的示好,厉景川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处理晚宴的后续。

      他让人查清了那天“恰好”出现在休息室门口的几位宾客,背后或多或少都与梁逸轩有些利益往来。他没有声张,但很快,那几个人所在的公司或项目,都“恰好”遇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圈子里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风向,关于晚宴的流言蜚语很快平息下去,再也没人敢公开议论。

      同时,他对梁逸轩和梁氏的反击也悄然展开。政府文化项目的竞争进入最后阶段,厉景川投入了更多的资源和精力,几个原本与梁氏眉来眼去的关键人物,也陆续转变了态度。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厉景川深谙此道。

      这些事,他都没有告诉宋鹤眠。

      一方面是不知如何开口,另一方面……他隐隐觉得,宋鹤眠可能已经不在意了。

      ***

      一周后,厉蔓舒亲自来了别墅。

      老太太是午后到的,没提前打招呼。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绒旗袍,外罩同色系的大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雕花手杖,眉眼间既有慈爱,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奶奶?”宋鹤眠正在客厅窗边发呆,听到动静转过头,见到厉蔓舒,有些意外,但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孩子,快坐着,别起来。”厉蔓舒拉住他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心疼地皱起眉,“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景川那个混小子是不是又没照顾好你?”

      宋鹤眠微笑着摇头,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奶奶。我前段时间感冒了,刚恢复,所以看起来气色差些。现在好多了。”

      他的笑容温柔得体,语气平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懂事乖巧的晚辈。

      可厉蔓舒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她一眼就看穿了那笑容背后的空洞和疲惫。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宋鹤眠的脸颊,温暖的掌心带着老人特有的粗糙质感。

      “孩子,别骗奶奶。”厉蔓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心疼和无奈,“你眼底的光没了。苦了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宋鹤眠努力维持的平静。他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脆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奶奶,我真的没事。”他轻声重复,却避开了老人洞察一切的目光。

      厉蔓舒叹了口气,没再逼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眠眠,不管发生什么,记住奶奶永远是你的奶奶。这里不痛快,随时回老宅来,奶奶给你撑腰。”

      宋鹤眠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厉景川提前回来了。见到厉蔓舒,他有些意外:“奶奶,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厉蔓舒瞪了他一眼,用手杖点了点地板,“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我好好的孙媳妇给折腾没了?”

      厉景川眉头微蹙,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宋鹤眠,声音低沉:“奶奶,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处理?你怎么处理?”厉蔓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尽管身高不及,气势却丝毫不弱,“用你那一套冷冰冰的商业逻辑?景川,我告诉你,感情不是做生意,人心也不是可以算计盈亏的账本!”

      她顿了顿,看着孙子疲惫却依旧固执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心里有伤,可眠眠不是治你伤的药,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疼,会累,会心死!你再不把你那颗冻了二十多年的心掏出来,学着暖一暖,学着去珍惜眼前人,你这辈子就等着后悔吧!”

      厉蔓舒的话像警钟,在厉景川心里沉重地敲响。他看着宋鹤眠始终平静无波的侧脸,心脏某处传来闷闷的痛感。

      后悔……他真的会后悔吗?

      ***

      夜深人静。

      宋鹤眠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他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冷静而条理分明的记录。

      第一页,是他个人资产的梳理:

      - 联姻时宋家给的嫁妆(一部分是现金,一部分是宋氏少量股权,价值随宋氏股价波动)。
      - 母亲私下给他的信托基金(每年有固定收益,金额不大但稳定)。
      - 他自己名下的一些投资理财(大学时用零花钱和比赛奖金做的,收益微薄)。

      数字并不乐观。如果离开厉家,光靠这些,维持基本生活或许可以,但想要独立、想要远走他乡、想要开始新的人生……远远不够。

      第二页,是他联系国外朋友咨询的结果:

      - 英国某艺术学院的研究生课程(他大学辅修建筑,有基础,但需要作品集和推荐信)。
      - 新西兰的移民政策(对投资和技术有要求,他暂时都不符合)。
      - 一位在法国开画廊的学长愿意提供一份助理工作(薪资很低,但能解决签证和住宿)。

      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前途渺茫。但宋鹤眠看着这些选项,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在策划离开。

      不是一时冲动的逃避,而是冷静思考后的决定。这个家,这段婚姻,这个人……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热情和期待。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已经死去的躯壳里苟延残喘。

      他需要离开,需要呼吸,需要找回那个还没有遇见厉景川、还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宋鹤眠。

      所以,他开始整理东西。

      过程缓慢而沉默。他打开衣帽间,将那些属于“厉太太”身份的、华丽却冰冷的礼服和高定西装,一件件取出来,仔细检查,然后分门别类。不常穿的、过于正式的、带着明显厉家标记的……被他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储物箱的底层。

      一些常穿的、舒适的衣物,几本最喜欢的书,大学时的设计草图册,还有母亲送他的一枚旧怀表……被他单独放在了一个小的行李箱里。

      这个整理的过程,像是在一点点剥离自己与这个家、与那个人的联系。每放下一件东西,心里的某个角落就轻松一分,同时,也空荡一分。

      他知道自己还没完全准备好,经济上、心理上、时机上……都还需要等待。但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那个可以脱身的契机。

      或者说,他在等自己彻底死心。

      等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和留恋,被时间和现实彻底磨灭。

      ***

      平静的表面下,暗涌终于到来。

      那天下午,宋鹤眠的手机响了。是父亲。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爸。”

      “眠眠……”电话那头,宋父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你……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宋鹤眠轻声回答,心里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父亲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尤其是用这种语气。

      “好就好,好就好……”宋父重复着,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眠眠,爸爸……有件事想求你。”

      宋鹤眠的心沉了下去:“您说。”

      “宋氏……出了点问题。”宋父的声音发颤,“年前那个海外矿产的投资,出了大纰漏,合作方卷款跑了,项目彻底烂尾。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现在银行催贷,供应商堵门,股价天天跌……资金链……可能要断了。”

      宋鹤眠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虽然不直接参与宋氏经营,但基本的商业常识让他明白“资金链断裂”对一个企业意味着什么——破产清算,资不抵债,父亲甚至可能面临法律责任。

      “怎么会……”他的声音干涩。

      “是爸爸糊涂,轻信了人……”宋父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眠眠,现在能救宋家的,只有厉氏了。只要厉景川肯注资,哪怕只是短期拆借,让宋氏缓过这口气,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后面就有转机……”

      “爸……”宋鹤眠打断他,喉咙发紧,“您知道我和他……”

      “爸爸知道!爸爸知道对不起你!”宋父急急地说,“可是眠眠,宋家上下几百口人,还有那么多跟着爸爸几十年的老员工……爸爸不能看着宋家就这么倒了啊!爸爸求你,就这一次,你去跟厉景川说说,求他帮帮忙……只要他肯帮,什么条件爸爸都答应!”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宋鹤眠闭上眼,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盐水里,又涩又疼。

      一边是家族的责任,是父亲的哀求,是几百个人的生计。

      一边是自己岌岌可危的自尊,和那颗已经冰冷破碎、再也经不起任何践踏的心。

      他知道开口求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再次把自己置于最卑微的境地,去乞求那个刚刚当众羞辱过他、他正准备离开的人的施舍。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决心和挣扎,可能都要付诸东流。

      可是不开口呢?难道眼睁睁看着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崩塌?看着宋家树倒猢狲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父亲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眠眠,爸爸知道对不起你,但宋家上下几百口人……爸爸求你,就这一次。”

      宋鹤眠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死寂。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紧握手机的、指节发白的手上,也落在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异常平静决绝的脸上。

      他知道,他躲不掉了。

      这也许就是他作为“厉太太”,最后的,也是最屈辱的“义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