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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短暂的忏悔与裂痕难补 ...

  •   后半夜的别墅死寂如坟。

      宋鹤眠在花园里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浑身冻得麻木,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屋内。他没有开灯,摸黑上了楼,甚至没有力气换下那身冰冷黏腻的礼服,只是倒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身体在发抖,牙齿打颤,额头却滚烫。

      他知道自己又发烧了,而且这次来势汹汹。感冒未愈,又在冬夜寒风里站了那么久,加上情绪剧烈崩溃的冲击……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但他没有叫任何人,只是蜷缩在床上,任由高烧带来的晕眩和寒冷交替折磨。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宴上那一幕——厉景川冰冷的眼神,那句当众的羞辱,还有自己心死如灰的瞬间。

      每一次回想,都像在已经鲜血淋漓的心脏上再剜一刀。

      疼到麻木,也就不觉得疼了。

      凌晨三点左右,李姨起夜,不放心地上楼查看。推开宋鹤眠的房门,借着走廊灯光看到床上蜷缩的人影,以及地上扔着的、沾满酒渍的礼服时,她吓了一跳。

      “宋先生?宋先生您怎么了?”

      没有回应。

      李姨连忙开灯,走近一看,顿时慌了神——宋鹤眠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先生!先生您快来看看!”李姨转身冲出去,顾不上礼节,用力敲响了书房的门。

      厉景川其实一直没睡。

      他待在书房里,对着那份文件夹坐了整整几个小时。脑子里乱成一团,愤怒、猜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和……恐慌。

      他试图理清思绪,试图找到补救的办法,可越想越乱。直到被敲门声惊醒。

      “什么事?”他打开门,眉头紧锁,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先生,不好了!宋先生发高烧,人都迷糊了!”李姨急得声音发颤。

      厉景川脸色骤变,推开李姨,大步冲向宋鹤眠的房间。

      推开门,看到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时,他的心狠狠一沉。

      灯光下,宋鹤眠的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与苍白的脖颈形成刺眼对比。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粗重,整个人在被子下微微发抖。

      厉景川几步冲到床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叫医生!马上!”他回头对李姨低吼,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家庭医生半小时后赶到,诊断是重感冒引发的高热,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和受寒,情况有些麻烦。打了退烧针,开了药,叮嘱必须密切观察,如果体温降不下来或者出现其他症状,就要立刻送医院。

      医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厉景川和昏睡中的宋鹤眠。

      厉景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退烧针开始起作用,宋鹤眠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栗色的碎发。

      厉景川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紧蹙的眉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会病得很重,可能会……离开。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理智上。

      不,不会的。只是发烧,医生说了,退了烧就好。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为什么看着他脆弱的样子,胸口会闷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宋鹤眠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被子滑落一些,露出锁骨旁那颗梅花痣——此刻因为高热而泛着深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厉景川的目光落在那颗痣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无数画面——

      宋鹤眠在厨房烫伤手背,强笑着说“没事”的样子。

      生日雨夜,他独自面对淋湿的蛋糕,眼角泛红却不肯哭的样子。

      琴房里,他弹琴时温柔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

      医院里,他小心翼翼喂自己喝粥,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还有……晚宴上,他脸色惨白,眼中破碎的震惊和绝望。

      那些被他忽略的、轻视的、甚至不耐烦以对的瞬间,此刻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而每一个细节,都化作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心里,带来一阵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

      他忽然明白了姜向禹那句话的意思。

      “人不是石头,心是会冷的。”

      宋鹤眠的心,是不是真的被他彻底冻死了?

      这个认知让厉景川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插入发间,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他得挽回。

      可怎么做?怎么挽回一个已经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心死如灰的人?

      厉景川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商场上再棘手的难题,他都能冷静分析,找到突破口。可面对感情,面对宋鹤眠,他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傻子。

      他烦躁地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拨通了姜向禹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姜向禹睡意朦胧、带着火气的声音:“厉景川你他妈最好有要紧事,不然我明天——”

      “向禹。”厉景川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把事情搞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姜向禹清醒过来的声音:“什么意思?你又干什么了?跟宋鹤眠有关?”

      厉景川简单说了晚宴上的事,说了自己的误会,说了宋鹤眠现在高烧昏迷。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然后,姜向禹爆发了。

      “厉景川,你他妈就是个混蛋!”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那么喜欢你,你是瞎了还是心被狗吃了?!梁逸轩摆明了设套,你就这么容易上当?!还当众说那种话?!你知不知道那种羞辱对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厉景川握着手机,一言不发,任由姜向禹骂。

      “现在后悔了?晚了!”姜向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告诉你,宋鹤眠那孩子看着温柔,骨子里有股韧劲,也有自尊。你这次是真把他伤透了!他现在发高烧,就是身体和精神双重崩溃的结果!厉景川,你造孽啊!”

      “……我该怎么做?”厉景川艰难地问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向禹在电话那头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压住怒火:“怎么做?先把他身体照顾好!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你他妈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然后,等他醒了,好好道歉,用行动,不是用你那套冷冰冰的商业逻辑!还有,查清楚梁逸轩到底搞了什么鬼,把证据摆在他面前!”

      “道歉……”厉景川喃喃重复,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而艰难。

      “对,道歉!诚恳地道歉!”姜向禹语气严肃,“景川,我知道你心里有伤,不懂怎么处理感情。但宋鹤眠不是你父母,他没有对不起你。是你一直把他推开,是你一直在伤害他。现在你意识到错了,就得拿出态度来弥补。不然……你就等着后悔一辈子吧。”

      说完,姜向禹挂了电话。

      厉景川拿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许久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亮,冬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微弱地照进房间,落在宋鹤眠苍白的脸上。

      厉景川走回床边,重新坐下。他看着宋鹤眠昏睡的侧脸,想起姜向禹的话,想起自己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蔓延。

      他伸出手,想碰碰宋鹤眠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

      他怕。

      怕宋鹤眠醒来后,会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他。怕自己连触碰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最终,他只是替宋鹤眠掖好被角,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宋鹤眠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床边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中药的苦香。

      他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头很重,像灌了铅,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冒火。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人。

      厉景川。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但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显然一直没换。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鹤眠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惊讶,没有感动,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视线,厉景川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厉景川的眼底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厉景川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熬夜和紧张而沙哑:“鹤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宋鹤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光亮,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厉景川被他看得心脏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那些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鹤眠……对不起。”

      “晚宴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不该说那些话。”

      “文件的事……谢谢你。那些建议很有用,团队已经采纳了。”

      “梁逸轩那边,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笨拙而生硬,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言辞犀利的厉总。

      宋鹤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厉景川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嗯。我想喝水。”

      没有回应道歉,没有回应感谢,甚至没有问梁逸轩的事。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打断了他所有的忏悔。

      厉景川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起身:“好,你等一下。”

      他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床边,小心地将宋鹤眠扶起来,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的小心翼翼。

      宋鹤眠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但他全程没有看厉景川,眼神低垂,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喂完水,厉景川扶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你……好好休息。”厉景川站在床边,看着宋鹤眠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好。”宋鹤眠依旧只有一个字。

      厉景川握了握拳,鼓起勇气:“……我们谈谈?”

      宋鹤眠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累了。”

      三个字,彻底堵死了所有沟通的可能。

      厉景川僵在原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宋鹤眠闭上眼睛、拒绝交流的姿态,看着他苍白脆弱却异常疏离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被他亲手打碎了。

      可能再也拼不回去了。

      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厉景川闭上眼,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商场上的厮杀,家族的压力,外界的质疑……他从未怕过。可此刻,面对宋鹤眠那扇紧闭的心门,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措。

      道歉太迟了。

      伤害已经造成,信任已经破碎。

      而他,似乎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了。

      房间里,宋鹤眠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花纹,眼神依旧空洞。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眼角,无声地浸入鬓角,冰凉一片。

      厉景川的道歉,他听到了。

      可那又怎样呢?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当众的羞辱吗?就能填补这一年多积攒的失望吗?就能让那颗已经死掉的心重新跳动吗?

      不能。

      有些伤口,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有些信任,一旦碎了,就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像一面镜子,摔碎了,即使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而他心里的那面镜子,已经被厉景川亲手摔得粉碎。

      再也回不去了。

      宋鹤眠抬手,轻轻擦掉眼泪,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宁静里。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边地板上,温暖而明亮。

      可那光,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已经彻底冰封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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