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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心死如灰 ...

  •   车子在深夜的别墅庭院里停下时,引擎声熄灭了,世界陷入一种死寂的黑暗。

      宋鹤眠没有等司机开门,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冬夜的寒风瞬间灌进单薄的礼服,冻得他浑身一颤,胸前的酒渍已经半干,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洗不掉的耻辱烙印。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别墅大门走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决。

      身后传来另一侧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厉景川很快追了上来,在他即将踏上台阶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站住。”

      厉景川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未消的怒火和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他没有给宋鹤眠任何挣脱的机会,几乎是拖拽着,将他带进了别墅,穿过寂静的客厅,径直走向书房。

      “砰!”

      书房门被重重甩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宋鹤眠被这股力道甩得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手腕上被厉景川攥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一定已经留下了红痕。但他没有去看,只是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他的高大身影。

      厉景川扯开领带扔在沙发上,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割过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显得更加阴沉骇人。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消,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火、怀疑,还有一丝宋鹤眠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解释。”厉景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和梁逸轩怎么回事?那份补充建议,是你给他的?还是你们早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像淬毒的箭,狠狠射向宋鹤眠。

      宋鹤眠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再没有往日看向厉景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期待、或是受伤后的委屈。

      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一潭深水,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死寂的河床。

      他静静地看着厉景川,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厉景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吗?为了利益,可以出卖婚姻,出卖你?”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厉景川被他眼中的死寂刺痛了一下,心脏某处传来陌生的紧缩感。但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愤怒和怀疑仍然占据上风。

      “不然呢?”他向前一步,逼近宋鹤眠,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失望,“那么巧他拿到了方案的核心建议?那么巧你们在休息室单独见面?宋鹤眠,这是商场,不是过家家!你知道那个项目对厉氏有多重要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宋鹤眠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轻,却透着一股凄然的、近乎绝望的讽刺。

      “是啊,这是商场。”他轻声重复着厉景川的话,眼神空茫,“我们的婚姻,也是商场的一部分。所以,你从来不信我。”

      他顿了顿,目光从厉景川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书房。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书桌。

      厉景川眉头紧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紧紧盯着他。

      宋鹤眠在书桌前停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不起眼的灰色文件夹上——正是他几天前悄悄放在这里的。文件夹的位置被挪动过,但显然被人打开过,封面还贴着他写的那张“参考”便签。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夹,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厉景川,将文件夹翻开。

      台灯的光线下,纸张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那是宋鹤眠特有的、清秀娟秀的字迹,一行行,一段段,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观点都附有详细的资料出处和思考脉络。那些关于文化转译、空间叙事、传统与现代融合的创意想法,精妙而独特,绝非梁逸轩那种急功近利的商人能想出来的风格。

      宋鹤眠用指尖轻轻点着那些字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份东西,是我放的。”

      “我熬了三个晚上,查资料,托关系,请教大师,整理出来的。”

      “我只是想帮你,想证明我除了‘厉太太’这个头衔,还有点用。”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那些熬夜咳嗽的夜晚,那些强撑着查资料的白天,那份卑微的希望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如今说出来,只剩下可笑。

      “至于梁逸轩,”宋鹤眠抬起头,看向厉景川,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明了,“他设计泼我酒,引我去休息室,想套我的话,威胁我。我正要离开,你就来了,说了那些话。”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厉景川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宋鹤眠手中的文件,又移到他苍白平静的脸上。

      他认得那些字迹。是宋鹤眠的。他也看得出那些思路的精妙和独到,确实不可能是梁逸轩的手笔。而且……那份文件放在他书桌上好几天了,他确实看过,当时还觉得其中几个想法很有启发性,甚至让团队做了参考。

      他以为……那是某个顾问或团队成员的匿名建议。

      他从没想过,会是宋鹤眠。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厉景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宋鹤眠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胸前那片刺眼的、已经干涸的酒渍,看着他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影……

      晚宴上那一幕在脑海里重新回放——宋鹤眠衣衫不整,梁逸轩靠近,他眼中的愤怒……

      当时被怒火和猜忌蒙蔽的理智,此刻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丑陋的真相。

      梁逸轩在设套。

      而他,厉景川,不仅没有看穿,还成了伤害宋鹤眠最锋利的那把刀。

      “鹤眠……”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宋鹤眠却仿佛没有听到。他轻轻合上文件夹,放回书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告别什么。

      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厉景川,我不怪你怀疑。”

      “毕竟,在你心里,我们的婚姻只是合作,我只是一个需要‘做好本分’的合作伙伴。合作伙伴之间,有猜忌,很正常。”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抹凄然的笑容,眼睛却依旧空洞无光:

      “我只是觉得……很累,也很可笑。”

      “我像个小丑一样,努力了这么久,想捂热一块石头。到头来,石头没热,我自己先冻僵了,还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厉景川,也不再看那份倾注了他最后心血的文件,缓缓转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很轻,很慢,却异常决绝。

      “鹤眠!”

      厉景川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次,力道不再粗暴,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宋鹤眠的手腕冰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厉总,”他轻声开口,语气疏离而客气,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放手吧。”

      厉景川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听到宋鹤眠叫他“厉总”,而不是“景川”。那简单的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鸿沟,瞬间横亘在他们之间。

      “我认输了。”宋鹤眠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场婚姻,这场我一个人打的仗,我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他用力,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

      手腕上残留的冰凉触感,让厉景川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想再次抓住,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道歉……可所有的语言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宋鹤眠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厉景川心上。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许久没有动。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夹,和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宋鹤眠的、极淡的甜香。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刚才抓住宋鹤眠手腕的感觉还残留着——那么细,那么凉,好像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而他刚才……在晚宴上,当众说了那样的话。

      “宋家的教养……出卖丈夫……”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噬回来,烫在他的良心上。

      厉景川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书桌边缘,才勉强站稳。他看向桌上那份文件,目光落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宋鹤眠深夜坐在电脑前,咳嗽着,打着字。

      他翻找资料,联系故交,小心翼翼写下那些建议。

      他悄悄把文件夹放在他书桌上,贴上“参考”的纸条,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

      而自己呢?

      自己看到了文件,觉得有用,用了,却从没想过是谁做的。甚至在看到那些照片时,第一时间怀疑他。在晚宴上,不问青红皂白,当众给他定罪。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蔓延,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宋鹤眠最后看他的眼神——空洞,死寂,没有恨,也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就像……真的心死了。

      这个认知让厉景川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猛地直起身,想追出去,想解释,想挽回……

      可脚步刚迈出一步,又僵住了。

      挽回什么?

      怎么挽回?

      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说“那些话我不是故意的”?

      多么苍白,多么可笑。

      伤害已经造成了,当众的羞辱,冰冷的怀疑,长期的忽视……那些伤痕,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抚平的。

      而且……他凭什么挽回?

      是他亲口说的,“合作大于感情”。是他一次次推开宋鹤眠的靠近。是他将这场婚姻定义为冰冷的交易。

      现在宋鹤眠终于认清了现实,选择了退出这场他一个人打的仗。

      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

      厉景川站在原地,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可这点痛,比起心里那片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重要东西正在流失的恐慌,根本微不足道。

      而此刻,宋鹤眠已经走出了别墅。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没有换下那身脏污的礼服,只是径直穿过客厅,推开大门,走进了冬夜的寒风里。

      别墅区的花园在深夜空无一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着枯黄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枝。寒风刺骨,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宋鹤眠抱着手臂,漫无目的地走着。

      礼服单薄,根本挡不住寒风。冷风灌进领口,穿透湿冷的衣料,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胸前的酒渍被风一吹,更加冰冷黏腻。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冷。

      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比这冬夜更冷,更空。

      他走到花园中央的小喷泉边——夏天时这里会有水柱,现在只剩下一池结了薄冰的死水。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夜空。

      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月光清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对自己说:

      “宋鹤眠,该醒了。”

      声音很轻,被寒风吹散,几乎听不见。

      可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彻底斩断了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念想。

      四年的暗恋,一年的婚姻,无数个等待和失望的日夜,那些小心翼翼的努力,那些卑微的期待……

      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他只是厉景川法律上的伴侣,是这场商业联姻中一个合格的工具人。

      不再有爱,不再有期待,不再有……心。

      泪水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流下。只是仰着头,看着那轮冰冷的月亮,直到眼睛酸涩发疼,才缓缓闭上。

      寒风吹过,卷起他栗色的发丝,吹动他单薄的衣角。

      月光下,那个身影孤独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

      而别墅书房里,厉景川依旧站在桌边,目光死死盯着那份文件夹,仿佛要把它看穿。

      窗外,月光同样清冷。

      照不亮他心里的迷雾,也照不亮花园里那个渐行渐远的、孤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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