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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晚宴羞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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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文化项目第二阶段评审前的业界交流晚宴,设在京市最顶级的艺术中心“云廊”。
夜幕降临,艺术中心通体透亮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像一座悬浮的水晶宫殿。门前豪车云集,衣香鬓影,京市商界、文化界、政界的名流们陆续抵达,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昂贵酒水和精致欲望混合的复杂气息。
宋鹤眠坐在加长轿车的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他今天穿的是浅米色的西装礼服,剪裁比平时稍显正式,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栗色的头发仔细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的桃花眼。锁骨旁的梅花痣被礼服的高领半遮着,只有当他微微侧头时,才会若隐若现。
身边,厉景川闭目养神。
自从那晚冲突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出席公开场合。冷战还在持续,但面对外界,他们必须维持“恩爱伴侣”的表象——这是联姻的基本义务,也是厉景川昨晚简短通知他时,言外之意的要求。
“晚上七点,‘云廊’,项目晚宴。穿正式点。”厉景川站在书房门口,语气公事公办,甚至没有看他。
宋鹤眠当时正在小书房整理资料,闻言抬起头,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应道:“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询问细节,就像接受一项工作安排。
此刻,坐在同一辆车里,中间却隔着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空气凝固而压抑,只有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车子在艺术中心正门前停下。
侍者上前拉开车门。厉景川先下车,照例伸出手——不是牵,而是一个让宋鹤眠搭着下车的姿势。
宋鹤眠将手放进他的掌心,指尖冰凉。厉景川的手干燥温暖,但一触即分。等他站稳,厉景川便收回了手,改为让他挽住臂弯的姿态。
两人并肩走上台阶,镁光灯瞬间闪烁起来。
“厉总,厉太太,看这边!”
“二位真是般配!”
“厉总对今晚的评审有信心吗?”
记者们的问题此起彼伏。厉景川面色平静,偶尔颔首致意,并不多言。宋鹤眠则始终保持着温柔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有些空茫,像是透过那些镜头和人群,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走进宴会厅,暖金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奢华而浮夸的氛围中。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都端着完美的笑容,说着精心雕琢的话语。
厉景川一进场就成了焦点。
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攀谈、试探。宋鹤眠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扮演着合格的花瓶角色——微笑,点头,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他的礼仪无可挑剔,但细心的人能看出,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而厉景川,显然也无心顾及他。
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在这场晚宴背后的博弈上。与人交谈时,眼神锐利,言辞谨慎,偶尔与远处的梁逸轩目光相撞,空气中便弥漫开无形的硝烟味。
宋鹤眠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压力。
他能看到厉景川微微蹙起的眉头,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能闻到他身上比平时更浓的雪松香气——那是他烦躁时下意识喷的古龙水。
项目压力真的很大。
宋鹤眠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又冒了出来——那份放在书房桌上的文件夹,厉景川看到了吗?他会看吗?那些建议,哪怕只有一点点用,也好。
正想着,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宋公子,好久不见。”
宋鹤眠转头,对上梁逸轩含笑的眼眸。对方今天穿着一身烟灰色的礼服,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从容优雅。
“梁总。”宋鹤眠礼貌点头,心里却拉起了警报。
“厉太太今天真是令人惊艳。”梁逸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厉景川,“厉总,看来今晚注定是场精彩的较量。”
厉景川冷冷看了他一眼:“各凭本事。”
“那是自然。”梁逸轩笑着举杯,“不过有时候,光有本事还不够,还得有些……出其不意的筹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厉景川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宋鹤眠不想继续待在这个令人不适的对话里,轻声对厉景川说:“我去趟洗手间。”
厉景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盯着梁逸轩。
宋鹤眠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背上——一道冰冷审视,一道温和却充满算计。
洗手间在宴会厅侧面走廊的尽头。
宋鹤眠走进去,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感冒还没好全,低烧带来的晕眩感在喧闹的环境里更加明显。
待了几分钟,他整理好仪容,推门出去。
刚走出洗手间,变故发生了。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似乎脚下打滑,惊呼一声,整个人朝宋鹤眠撞来。宋鹤眠来不及躲闪,只觉得胸口一凉——
“哗啦!”
托盘上好几杯红酒尽数倾洒,深红色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浅米色的礼服前襟。酒渍迅速蔓延,在白底上晕开一大片刺眼的污迹,狼狈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侍者慌乱地道歉,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想帮他擦拭。
宋鹤眠僵在原地,看着胸前那片狼藉,脑子一片空白。浅色礼服沾上红酒,根本擦不掉,只会越擦越糟。而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再回到宴会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逸轩快步走过来,看到宋鹤眠的狼狈模样,立刻露出关切的表情:“宋公子,你没事吧?”他示意侍者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来,“先擦擦。真是的,这里的服务生也太不小心了。”
宋鹤眠没有接他的手帕,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前的污渍,脸色更白了:“我……”
“这样可不行,”梁逸轩打量着他,语气“贴心”地说,“后面有休息室,备有一些应急的更换衣物。我让人带您过去,先换一身吧?总不能一直这样。”
宋鹤眠犹豫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无法见人,而晚宴才刚开始,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休息室有备用衣物……听起来是合理的安排。
“麻烦梁总了。”他低声道,心里那点警惕被眼前的窘迫暂时压了下去。
“不麻烦。”梁逸轩微笑着招手叫来一个侍者,“带宋公子去三号休息室,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
“是。”侍者恭敬地应下,对宋鹤眠做了个“请”的手势,“宋先生,请跟我来。”
宋鹤眠跟着侍者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侍者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小型休息室,沙发、茶几、衣帽架一应俱全。
“宋先生请稍等,我去取衣物。”侍者说完,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宋鹤眠走进休息室,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很安静,与宴会厅的喧闹隔绝开来。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等待着侍者送衣服来。
可几分钟过去了,侍者没有回来。
回来的,是梁逸轩。
门被推开,梁逸轩独自一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和一条……领带?
宋鹤眠立刻站了起来,警觉地看着他:“梁总?侍者呢?”
“抱歉,可能是沟通有误。”梁逸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他走近几步,将衬衫和领带放在茶几上,“不过既然来了,宋公子,我们聊聊?”
宋鹤眠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不对劲,转身就想往外走:“抱歉,我不方便单独聊天。我先回去了。”
“别急。”梁逸轩脚步一移,恰好挡住了门的方向,笑容不变,“就几句话而已。关于那个文化项目……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宋鹤眠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冷了下来:“梁总说笑了。项目的事,你应该找景川谈。”
“找他?”梁逸轩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找他不如找你。比如……你丈夫书房里那份有趣的补充建议,来源是?”
宋鹤眠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梁逸轩:“你……你怎么知道?”
那份文件夹,他明明放在厉景川书房,而且没有署名!梁逸轩怎么会知道?还知道是“补充建议”?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梁逸轩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幽微的光,“宋公子,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有才华,有品味,却要守着厉景川那块捂不热的冰,何必呢?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甚至更多。不如……我们合作?你把那份建议的真正来源告诉我,我保证,项目成功后,你的好处绝对不会少。”
宋鹤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从酒洒在身上,到“贴心”地带他来休息室,再到此刻的威逼利诱——这一切都是梁逸轩设计好的圈套!
目的就是那份建议的来源。梁逸轩怀疑那份建议背后有高手指点,他想挖出来,为己所用!
“梁总,请你自重。”宋鹤眠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出去了。”
他绕过梁逸轩想开门,梁逸轩却伸手拦了一下。
“宋公子,别这么急着拒绝。好好考虑一下?厉景川对你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跟着他,你能得到什么?冷漠?忽视?还是像现在这样,被扔在一边不闻不问?”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宋鹤眠心里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抬头,眼中带着怒意:“让开!”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厉景川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面色尴尬、眼神闪烁的宾客。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房间——看到的是宋鹤眠衣衫不整(胸前的酒渍)、脸颊泛红(因愤怒)、与梁逸轩距离极近、梁逸轩甚至还伸手似乎要拉他的画面。
而从梁逸轩的角度看过去,宋鹤眠仰着头,眼中含怒(实则是因为被激怒),嘴唇微张(想说话),落在厉景川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暧昧的意味。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
宋鹤眠看到厉景川的瞬间,心脏骤停。他想解释,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厉景川的目光从他胸前刺眼的酒渍,移到梁逸轩脸上,最后定格在他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眶上。
所有积压的情绪——项目连日苦战的疲惫压力,对梁逸轩的深恶痛绝,之前照片误会留下的猜疑,还有宋鹤眠这些天刻意的疏离——在这一刻,被眼前极具冲击性的画面彻底点燃,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宋鹤眠拽到自己身后,力道大得几乎让宋鹤眠踉跄摔倒。然后,他转头看向梁逸轩,眼神冰冷得能冻伤人:
“梁总好手段。”
梁逸轩适时地露出“无奈”的表情:“厉总误会了,我和宋公子只是偶遇,他衣服不小心弄脏了,我让人带他来休息室换衣服,刚说了几句话……”
“偶遇?”厉景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他根本不看梁逸轩的解释,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脸色惨白如纸的宋鹤眠。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门口那些竖着耳朵的宾客心上:
“宋鹤眠,我竟不知——”
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和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背叛的刺痛。
“宋家的教养,就是教你怎么在背后勾结对手,出卖丈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门口那几个宾客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震惊,鄙夷,幸灾乐祸,探究……
而宋鹤眠,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脸上所有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惨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厉景川,桃花眼里蓄满了破碎的震惊、被误解的委屈,还有……彻底的心寒。
锁骨旁那颗梅花痣,因为极致的羞辱和激动,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告诉厉景川这是个圈套,想问他怎么能这样当众羞辱他……
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厉景川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心脏某处狠狠抽痛了一下。但那股被背叛的愤怒和当众丢脸的难堪,让他选择了忽视那点刺痛。
他不再看宋鹤眠惨白的脸,也不再理会身后梁逸轩那副“无辜”的表情,紧紧攥住宋鹤眠冰凉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几乎是拖拽着他,粗暴地拨开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厉总,这……”有人试图说些什么。
“滚开!”厉景川低吼,眼神骇人。
没人敢再拦。
宋鹤眠被他拽得踉踉跄跄,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像他此刻破碎不堪的心跳。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和绝望。胸前的酒渍还在蔓延,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耻辱印记。
泪水无声地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蒸发,不留痕迹。
就像他这一年多的真心,在这一刻,被彻底践踏,碾碎成灰。
加长轿车内,死一般的沉默。
厉景川坐在靠窗的位置,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他扯开领带,狠狠扔在一边,侧脸线条紧绷如刀削,眼神阴沉地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宋鹤眠坐在另一侧,靠着车窗,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是要离他越远越好。
他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灯火,那些璀璨的光芒在他空洞的眼中扭曲、模糊,最后化成一团团冰冷的光晕。眼泪还在无声地滑落,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淌,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已经脏污不堪的礼服前襟上。
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衬得他更像一件精致易碎、却已布满裂痕的瓷器。
车里暖气很足,可宋鹤眠却觉得冷,刺骨的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冻僵了四肢百骸。
厉景川那句当众的羞辱,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宋家的教养……出卖丈夫……”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淬毒的刀,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坚持,凌迟得片甲不留。
他想解释吗?
解释什么?解释梁逸轩的圈套?解释那份文件夹?解释自己只是想帮他?
有用吗?
在厉景川眼里,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是个心怀叵测、别有用心的人吧。所以才会轻易相信那些照片,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当众给他定罪。
心死了。
原来心死的感觉是这样的。不疼了,不哭了(虽然眼泪还在流),只是空,无边无际的空,像站在万丈悬崖边,脚下是虚无,回头是绝路。
宋鹤眠缓缓闭上眼睛,将脸转向车窗,彻底隔绝了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解释,已经毫无意义了。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除了那纸冰冷的婚约,什么都不剩了。
车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孤寂。
就像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厉景川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轮月亮。
只是那时月光温柔,照着他满心欢喜。
而现在,月光冰冷,照着他心死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