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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项目危机与私下努力 ...

  •   雪停了,但天气更冷了。

      京市连续一周都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干燥而凛冽,吸进肺里像带着细小的冰碴。宋鹤眠的感冒在这种天气里时好时坏,咳嗽总是不肯彻底离去,夜里偶尔还会低烧。

      但他已经不再在意了。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自己的身体。冷战进入第二周,生活仿佛被切割成两个平行的世界——他活在自己的沉默和琴声里,厉景川活在公司的数据和会议中。两人在别墅里相遇的次数屈指可齐,即使偶尔在楼梯或走廊擦肩而过,也是默契地移开视线,不发一言。

      直到周五下午,厉庭州的突然来访,打破了这种死寂的平衡。

      “小婶婶!”

      门铃响的时候,宋鹤眠正在三楼琴房弹琴。听到楼下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指尖的旋律断了。

      是厉庭州。

      他起身下楼,看到厉庭州正站在玄关处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抖掉。十八岁的少年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胡乱搭在脖子上,脸颊被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看到宋鹤眠下楼,立刻咧嘴笑起来。

      “小婶婶!我来蹭饭啦!”

      宋鹤眠心里那潭死水,因为少年鲜活的气息,微微荡开一丝涟漪。他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庭州?怎么突然过来了?学校没课吗?”

      “下午没课!”厉庭州脱掉外套,蹦跳着走进客厅,“而且我小叔最近忙得不见人影,我找他好几次都找不到,只好来找你玩啦!”

      李姨端来热茶和点心,厉庭州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块曲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婶婶,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太好。”

      “有点感冒,快好了。”宋鹤眠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你小叔……很忙吗?”

      “何止是忙啊!”厉庭州咽下饼干,夸张地比划,“简直是要住在公司了!我在厉氏实习嘛,虽然只是个打杂的,但也能听到一些风声。小叔他们团队最近为了那个什么……哦对,政府文化项目,都快熬秃头了!”

      宋鹤眠心微微一紧:“项目……不顺利吗?”

      “岂止是不顺利,”厉庭州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秘书处的小姐姐们聊天,说梁氏这次不知道从哪儿挖了个特别牛的设计团队,方案创意特别惊艳,评审组那边很看好。小叔他们的方案虽然稳妥,但亮点不够,现在正急着想办法改呢。”

      政府文化项目……梁氏……

      宋鹤眠想起了慈善晚宴上梁逸轩那副志在必得的笑容,想起了厉景川那句“梁氏手段不干净”的警告。

      原来,厉景川最近的压力,不仅仅来自工作本身,更来自竞争对手的步步紧逼。

      “小叔这几天脾气可差了,”厉庭州没注意到宋鹤眠的走神,继续吐槽,“开会时骂哭了好几个主管。我昨天去送文件,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特别疲惫,还揉着太阳穴……哎,不过小婶婶你别担心,我小叔那么厉害,肯定能搞定的!”

      少年说完,又抓起一块曲奇,话题很快转向了学校的趣事和最近新出的游戏。

      宋鹤眠微笑着听着,不时应和几句,可心思早已飘远了。

      厉景川在为了项目焦头烂额。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也会有疲惫的时候,也会被逼到需要揉着太阳穴缓解压力。

      而自己,除了在这里弹琴、生病、和他冷战,什么都做不了。

      不。

      宋鹤眠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或许……他可以做点什么。

      送走厉庭州后,宋鹤眠没有回琴房,而是去了书房——不是厉景川那个堆满商业文件的书房,而是别墅二楼另一间较小的、他偶尔用来画画看书的空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搜索框里输入“京市政府重点文化项目招标”。

      相关信息很快跳出来。这是一个定位为“城市文化新地标”的大型综合体项目,包含剧院、美术馆、文化创意空间等多个板块,总投资巨大,社会关注度极高。招标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入围的只有厉氏和梁氏两家。

      新闻报道里,专家分析两家的优劣势:厉氏资金雄厚、执行能力强、过往项目口碑好;梁氏方案创意突出、设计团队背景亮眼、更贴合年轻化和国际化的定位。

      宋鹤眠一条条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

      正如厉庭州所说,厉氏在创意这个核心环节,确实落了下风。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大学时的片段——他在设计学院的教室里,对着图纸和模型,和同学争论某个构想的可行性;在图书馆熬夜查资料,为了一个细节反复修改;他的毕业设计还拿过一个小小的奖项,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鹤眠,你很有灵气,坚持下去。”

      后来因为家族企业的责任,他选择了商学院,辅修建筑设计成了纯粹的爱好。再后来,联姻,结婚,那些曾经的热爱和灵气,似乎都被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失望磨平了。

      可现在……

      宋鹤眠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些关于项目的描述上。

      文化地标……艺术空间……传统与现代的结合……

      这些关键词,像小小的火星,落在他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荒原上,重新点燃了什么东西。

      他想帮厉景川。

      不是因为还奢望什么感情,也不是为了讨好或挽回。只是……不想看着他那么累。只是,想证明自己除了“厉太太”这个身份,除了弹琴插花,除了等待和失望,还有其他价值。

      他还可以思考,可以创造,可以……为他分担一点点压力。

      哪怕厉景川根本不会知道。

      哪怕他知道了,也可能不屑一顾。

      但宋鹤眠想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宋鹤眠的生活有了新的重心。

      他不再整天待在琴房,而是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对着电脑和一堆从图书馆借来的资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重新梳理了项目的所有公开信息,研究了京市的文化脉络和历史底蕴,分析了国内外类似成功案例的设计逻辑。感冒还没好全,咳嗽时不时发作,有时写着写着,就忍不住伏在桌上咳得撕心裂肺,等缓过来,喝口水,又继续。

      李姨看着心疼,劝他休息,宋鹤眠只是摇摇头,眼睛盯着屏幕,轻声说:“马上就好。”

      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了一种专注的、明亮的光。不是面对厉景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而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坚定的神采。

      但他很快遇到了瓶颈。

      现有的资料和公开信息只能支撑基础分析,想要提出真正有突破性的创意建议,需要更专业的视角和更前沿的理念。

      宋鹤眠想到了一个人。

      陈启明教授——一位旅居海外多年的华裔建筑大师,在国际上享有盛誉,尤其擅长将东方哲学与现代设计融合。更重要的是,他是宋鹤眠大学时钢琴老师的故交,当年宋鹤眠还曾有幸在老师家里见过他一次,老先生对他印象不错,还夸他有“静气”。

      但陈教授早已半退休,极少接项目,更别提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提供咨询。

      宋鹤眠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坐在电脑前,开始写邮件。

      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斟字酌句。没有提及厉氏,没有提及联姻,只说自己是一个对京市文化项目感兴趣的研究者,在梳理资料时遇到了一些困惑,冒昧请教。他附上了自己整理的详细资料和初步思考,态度诚恳而谦卑。

      邮件发出去时,窗外天都快亮了。

      宋鹤眠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喉咙里又涌上一阵痒意,他捂住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感觉额头又开始发烫。

      他知道自己又发烧了。

      但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却不肯熄灭。

      万一呢?

      万一陈教授看到了邮件,万一他愿意指点一二,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思路……

      等待回信的两天,宋鹤眠几乎没怎么睡好。

      咳嗽反复,低烧不退,但他每天早晨还是强撑着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邮箱。没有回复。第二天,还是没有。

      希望一点点下沉。

      也许陈教授根本没看到邮件,也许看到了但觉得无趣,随手删了。像他这样贸然打扰的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第三天下午,宋鹤眠吃了药,正昏昏沉沉地靠在沙发上休息,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邮箱的推送提醒。

      他瞬间清醒,手有些抖地点开。

      发件人:Chen.Qiming

      主题:回复:关于京市文化项目的一些思考请教

      宋鹤眠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坐直身体,屏住呼吸,点开了邮件。

      邮件很长。

      陈教授先是礼貌地回应了他的请教,然后——让宋鹤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他整理的那些资料和思考,给予了认真的点评。

      “你提到的‘文化记忆的当代转译’这个方向很有意思……”
      “京市的胡同肌理和皇家园林的空间哲学,确实可以成为设计的深层语言……”
      “如果打破‘建筑’与‘景观’的固有界限,将整个场地视为一个流动的叙事空间……”

      一条条,一句句,精准地点出了宋鹤眠思考中模糊的闪光点,并给出了更深入、更惊艳的拓展方向。甚至,陈教授还随手画了几张概念草图,用附件发了过来——虽然只是寥寥数笔,但那气韵和格局,已非凡品。

      邮件的最后,陈教授写道:“年轻人,你的思考很真诚,也有灵气。这些想法供你参考,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顺祝安好。”

      宋鹤眠盯着屏幕,眼眶一点点热了。

      他反复读着那封邮件,每一个字都像甘霖,落在他干涸已久的心田上。那些困扰他多日的迷雾,被陈教授寥寥数语拨开,显出一条清晰而充满可能性的道路。

      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立刻回到书房,将陈教授的核心观点消化、吸收,融入自己之前的思考,开始重新整理。

      又是一夜未眠。

      咳嗽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疲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活跃。那些关于空间叙事、关于文化转译、关于打破边界的想法,像泉水一样不断涌出。

      凌晨四点,一份全新的、简洁却有力的补充建议文档,终于完成了。

      宋鹤眠将它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普通的灰色文件夹里。

      然后,他拿着文件夹,站在书桌前,陷入了新的难题。

      怎么交给厉景川?

      直接给他?说“这是我为你做的”?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厉景川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多事,会觉得他越界,还是会……像处理那些照片一样,看都不看就扔进碎纸机?

      匿名寄到公司?可这样根本无法确保厉景川能看到,更无法确保他会重视。

      宋鹤眠拿着文件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最终,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张空白便签纸上。

      他拿起笔,沉吟片刻,写下两个字:

      **参考。**

      字迹清秀工整,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内敛。

      然后,他拿着文件夹和便签,轻轻打开房门,走向厉景川的书房。

      别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走廊里只有他轻轻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厉景川的书房门没锁——他昨晚似乎又熬到很晚,宋鹤眠半夜起来喝水时,还看到门缝下透出光亮。

      宋鹤眠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咖啡的味道。书桌上有些凌乱,堆着不少文件和资料,电脑屏幕暗着。

      宋鹤眠的目光在书桌上扫过,最后落在正中央——那里空着一块地方,足够显眼。

      他走过去,将灰色文件夹放在那里,然后把那张写着“参考”的便签,轻轻贴在文件夹的封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心里五味杂陈。

      有期待,有忐忑,有卑微的希望,也有做好了被忽视、被丢弃的准备。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有没有用,不知道厉景川会不会看,看了又会怎么想。

      但他尽力了。

      用自己仅有的能力和微薄的力量,悄悄为他点亮了一盏可能根本不会被看见的灯。

      宋鹤眠最后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转身,轻轻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走廊里依旧寂静。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身体的不适感这时才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头晕,咳嗽,浑身发冷。他慢慢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份安静的、没有署名的文件夹,正躺在厉景川的书桌上,等待着它的主人发现。

      或者,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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