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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冷战与反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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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别墅里的暖气刚刚开始运作,发出轻微的嗡鸣。
宋鹤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机械地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淡青色显示着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没了往日的温柔光亮,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
他下楼时,餐厅里空无一人。
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着两人份的早餐,只有李姨准备好的单人份——一碗小米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很简单,但足够他一个人吃。
宋鹤眠在餐桌旁坐下,安静地开始吃早餐。粥的温度刚好,小菜咸淡适中,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除了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楼上的动静——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下楼,走向玄关。
厉景川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宋鹤眠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吃着碗里的粥。他能感觉到那道高大的身影从餐厅门口经过,停顿了大概一秒——或许是在看他,或许只是习惯性的停顿——然后继续走向玄关。
接着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驶离庭院。
一切重归寂静。
宋鹤眠放下勺子,碗里的粥还剩下一半。他突然没了胃口。
这种刻意的疏远,从三天前那场冲突后就开始了。
那天晚上之后,宋鹤眠没有再主动和厉景川说过一句话。他不再早起准备两人的早餐,不再在厉景川晚归时留灯等候,不再在餐桌上找话题试图交流。他甚至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尽量避开和厉景川同时出现在公共区域的可能性。
早餐错开,午餐他在自己房间吃,晚餐如果厉景川回来,他就等厉景川吃完上楼后再下去。
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而厉景川,似乎也默认了这种状态。他没有试图打破僵局,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宋鹤眠的感冒好了没有。
他们就这样,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
早餐后,宋鹤眠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客厅看书或插花,而是径直上了三楼,走进了琴房。
这间琴房是当初搬进来时,厉景川让人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是结婚时宋家陪嫁的礼物之一。琴身光洁如镜,映着窗外雪后清冷的天空。
宋鹤眠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琴键。
他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自从感冒加重后,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但现在,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这漫长而空洞的时间。
手指落下,一串清冷的音符流淌出来。
是德彪西的《月光》。
这首曲子他弹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弹得如此……冰冷。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琴房里孤独地回响。
宋鹤眠闭上眼睛,任由手指在琴键上移动。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复盘这场婚姻。
从四年前在演讲会上惊鸿一瞥的心动,到得知联姻对象是厉景川时的狂喜,到婚礼上强撑的期待,到婚后每一天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学煲汤,手上烫出的水泡;想起生日雨夜那个淋湿的蛋糕;想起周年纪念日空着的剧场座位;想起每一次被拒绝后,躲在房间里自我安慰的夜晚。
也想起医院那夜,厉景川苍白的脸,和他那句“我们好好过日子吧”时心里重新燃起的希望。
可希望燃得快,灭得也快。
一场照片风波,一句“合作大于感情”,就足够把所有的期待都浇灭。
宋鹤眠的指尖在琴键上重重按下,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和谐音。
他停下,睁开眼,看着自己在琴身倒影中模糊的轮廓。
值得吗?
这一年多的付出,像把一颗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暖,足够耐心,总有一天能融化那座冰山。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冰山,底下埋着别人留下的烙印。而他这个后来者,再怎么努力,也永远是个外人。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句支撑了他一整年的话,现在听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宋鹤眠的鼻尖开始发酸,但他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哭有什么用呢?哭给谁看呢?厉景川不会在乎,说不定还会觉得烦。
他重新把手放回琴键,这次弹的是肖邦的《夜曲》。更悲伤,更压抑,更像他此刻的心情。
琴声在寂静的别墅里流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
***
与此同时,厉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厉景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竞标项目的最终方案。可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已经快半小时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早上出门时的画面。
空荡荡的餐厅,宋鹤眠低着头喝粥的侧影,那种刻意回避的姿态……还有过去三天,家里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厉景川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餐桌上没有温着的汤,不习惯深夜回家时客厅里没有那盏特意留的小灯,不习惯推开书房门时,没有人会端着热牛奶或醒酒汤过来。
他甚至不习惯……宋鹤眠那种沉默。
以前宋鹤眠也会安静,但那是一种温柔的、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的安静。而现在这种安静,是冷的,是空的,是带着距离感的。
好像真的在严格执行“合作”的界限。
厉景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姜向禹。
“喂。”厉景川接起,声音有些疲惫。
“景川,在忙?”姜向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试探,“听说你把小太阳惹毛了?”
厉景川眉头一皱:“谁跟你说的?”
“还用谁说?圈子就这么大。”姜向禹叹了口气,“慈善晚宴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梁逸轩那小子明显在挑事儿。你俩后来是不是吵架了?”
“……”厉景川沉默。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姜向禹的语气严肃了些,“景川,不是我说你,宋鹤眠那孩子对你怎么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不然以他的条件,何必在你这一棵树上吊着?人不是石头,心是会冷的。你再这么作下去,等哪天他真的心凉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厉景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心凉?
宋鹤眠那天晚上那个空洞的眼神,确实像是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可他做错什么了?婚姻本来就是商业合作,他早就说清楚了。是宋鹤眠自己抱有不该有的期待,现在还来质问他,甚至……调查他?
虽然那些照片明显是有人故意寄的,但宋鹤眠第一时间选择相信照片而不是他,这件事本身就让厉景川感到被冒犯。
“我的事我自己清楚。”厉景川冷声道,“你要是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我挂了。”
“哎别别别,”姜向禹连忙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对了,项目怎么样了?梁逸轩那边小动作不断,你得防着点。”
“知道。”厉景川简短回答,又聊了几句工作,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厉景川靠在椅背上,目光无焦距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姜向禹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
“人不是石头,心是会冷的。”
宋鹤眠的心……冷了吗?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眼睛里像有小星星的人,真的会因为他的话,彻底死心吗?
厉景川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宋鹤眠红着眼眶质问他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我明白了”,想起这几天那个刻意回避的背影。
胸口某个地方,又出现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
下午三点,厉景川正在开会,手机震动起来。
是厉蔓舒。
厉景川皱了皱眉,示意会议暂停,起身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接电话。
“奶奶。”
“混账东西!”电话那头传来厉蔓舒中气十足的怒骂,“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欺负眠眠了?!”
厉景川一愣:“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长了眼睛会看!”厉蔓舒气得声音都在抖,“我昨天给眠眠打电话,那孩子接起来声音就不对,咳嗽得厉害,还强撑着说没事。我问他在哪,他说在琴房,一待就是一整天。我再问,他就不肯说了,还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别担心。”
老太太越说越气:“厉景川,我告诉你,眠眠那么好一孩子,嫁给你是委屈了!你要是敢把他当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对待,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厉景川揉了揉太阳穴:“奶奶,我们没有——”
“没有?没有他为什么病了都不说?没有他为什么一个人关在琴房里?”厉蔓舒打断他,“景川,奶奶知道你心里有伤,可眠眠不是治愈你伤口的药,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心,会疼,会难过!你再这么作下去,老婆跑了有你哭的时候!”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厉景川心上。
老婆跑了……
宋鹤眠会跑吗?
那个温顺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睛里只有他的人,真的会离开吗?
厉景川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以前他从来没想过,宋鹤眠会离开。因为联姻是两家的约定,因为宋鹤眠看起来那么喜欢他,喜欢到可以忍受一切冷漠和忽视。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那天晚上宋鹤眠的眼神,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人,也是会绝望的。
“奶奶,我知道了。”厉景川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知道个屁!”厉蔓舒显然不信,“我告诉你,这两天你给我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去跟眠眠道歉!否则过年你别回老宅,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老太太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厉景川拿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落下,无声无息。
就像某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等你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
晚上九点,厉景川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别墅。
屋里很暗,只有玄关和楼梯的感应灯亮着。客厅、餐厅都笼罩在黑暗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厉景川脱下大衣挂好,习惯性地看向餐厅——那里没有温着的夜宵,没有留着的纸条,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步上楼。
经过宋鹤眠房间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线,里面静悄悄的,但仔细听,能听到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咳嗽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强行压着,却又压不住,断断续续的,听着就难受。
厉景川在门外站住了。
他想起奶奶电话里说的,“咳嗽得厉害”。
想起那天晚上宋鹤眠红着眼眶说“我感冒发烧三天了”。
想起这些天,宋鹤眠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影。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夹杂着一丝……愧疚?
厉景川的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想敲门,却又不知道敲开门后该说什么。
道歉?解释?关心?
无论哪一样,都不符合他一直以来设定的“合作”界限。
而且宋鹤眠现在明显在躲着他,他这样贸然敲门,只会让局面更尴尬。
手在空中停留了十几秒,最终,厉景川还是放下了。
他转身下楼,在厨房找到了正在收拾的李姨。
“先生回来了?”李姨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嗯。”厉景川顿了顿,“太太的感冒……还没好?”
李姨叹了口气:“是啊,咳嗽一直没好利索,这几天胃口也差,吃得很少。我劝他去看医生,他也不肯,就说多喝热水就好了。”
厉景川沉默了一会儿,说:“煮点冰糖雪梨吧,润肺的。”
李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煮。”
“煮好了送上去。”厉景川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上楼,回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个举动,完全是一时冲动。等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出去了。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电脑,试图用工作转移注意力。可目光总是忍不住瞟向门口,耳朵竖起来,听着楼下的动静。
大约半小时后,隐约听到李姨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开门声,低低的交谈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下楼了。
厉景川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楼下。
“太太喝了吗?”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喝了,”李姨的声音传来,“太太问是不是先生吩咐的,我说是,他愣了会儿,然后慢慢喝完了。”
“……嗯。”厉景川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地方,莫名松了一些。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犹豫了几秒,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铂金袖扣。
简约大方的设计,边缘有精细的镂空花纹。厉景川把袖扣拿出来,在灯光下仔细看。铂金泛着冷硬的光泽,但在内侧,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两行字:
L&S
2023.12.24
他们的姓氏缩写,和结婚日期。
这是周年纪念日那天,宋鹤眠准备送他的礼物。后来那天他失约了,这礼物也就没送出去。但宋鹤眠走后,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这个盒子。
当时他打开看了一眼,就随手放进了抽屉。没多想,也没打算戴。
可现在,看着这对袖扣,看着上面精心雕刻的字迹,厉景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宋鹤眠准备这份礼物时,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像准备演出票和晚餐一样,满怀期待,小心翼翼,希望他能喜欢?
可他连看都没仔细看,就扔进了抽屉。
就像他把宋鹤眠的真心,也随手扔在了一边。
厉景川用指腹摩挲着袖扣上的刻字,那细微的凹凸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刺痛。
窗外,雪还在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而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宋鹤眠捧着已经空了的碗,坐在床边,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冰糖融化的痕迹,久久没有动。
雪梨汤很甜,冰糖的甜味混着梨子的清香,温润地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咳嗽带来的不适。
可心里那股涩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浓。
厉景川让李姨送来的汤。
他还记得他咳嗽。
这是关心吗?还是……只是出于责任,或者奶奶的压力?
宋鹤眠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他太累了。
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宋鹤眠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身体依旧疲惫,咳嗽还没好全,但他闭上了眼睛。
睡吧。
睡着了,就不用想这些了。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反正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现在戏演不下去了,那就……安静退场吧。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两颗心隔着墙壁,各自在寒夜里,慢慢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