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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照片风波(下) ...

  •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整个京市银装素裹。

      宋鹤眠的感冒是在第二场雪夜里加重的。那天他坐在窗边等厉景川回来,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凌晨,身上只盖着薄毯,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第二天早晨,他开始咳嗽,额头有些发烫。

      李姨劝他去看医生,宋鹤眠只是摇摇头,吃了两片退烧药,又强撑着去插花——好像保持这些日常习惯,就能证明一切如常,证明那些照片带来的猜疑和不安,并没有击垮他。

      可他的身体骗不了人。

      低烧反反复复,咳嗽越来越厉害,夜里常常咳醒,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到天明。食欲也差,原本就清瘦的身形,这几天更是单薄得让人心疼。

      而厉景川,似乎比之前更忙了。

      政府那个重点文化项目的竞标进入白热化阶段,梁氏步步紧逼,厉氏压力巨大。厉景川几乎住在了公司,连续一周都是深夜才归,有时干脆不回来。即使回家,也是满身疲惫,眉头紧锁,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咖啡味。

      宋鹤眠有几次想开口问,想告诉他自己的身体不舒服,想问问他在忙什么,是不是……又在见什么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怕得到的答案是敷衍,怕厉景川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看他,怕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在质问中碎得彻底。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继续扮演那个温顺的、不多事的、合格的“厉太太”。

      只是心里的那根刺,随着厉景川每一次晚归,每一次匆匆离去的背影,越扎越深,化脓,发炎,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

      周五傍晚,雪终于停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雪后的城市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宋鹤眠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建筑设计图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等。

      等厉景川回来。

      今天早晨,厉景川出门前罕见地说了一句:“晚上有个应酬,但不会太晚。”

      这句话让宋鹤眠枯死的心,又生出了一点点卑微的期待。他想,也许今晚可以好好谈谈。用平静的语气,问一问那些照片,问一问林深,问一问……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时针指向七点。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宋鹤眠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又强迫自己坐回去,装作在看图册。心跳得厉害,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门开了。

      厉景川走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意,还有……浓重的酒气。

      宋鹤眠抬起头,看到厉景川扯开领带,随手把大衣扔在玄关的衣架上。他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神智还算清醒,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透出一种罕见的松懈。

      “你回来了。”宋鹤眠放下图册,站起身,“吃过了吗?”

      “嗯,应酬。”厉景川简短地回答,揉了揉太阳穴,径直朝书房走去。

      “等等。”宋鹤眠叫住他,“我煮了醒酒汤,你喝一点吧,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厉景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朦胧,但锐利依旧。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宋鹤眠心里微微一松,快步走进厨房。醒酒汤是下午就熬好的,一直在灶上温着。他盛了一碗,小心地端出来,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

      宋鹤眠轻轻推开门,看到厉景川坐在书桌后,领带已经完全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文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汤来了。”宋鹤眠轻声说,把碗放在书桌边缘,“趁热喝。”

      “放那儿吧。”厉景川头也不抬,语气有些不耐。

      宋鹤眠咬了咬唇,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厉景川面前的文件上——那是一份项目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他的视线扫过,突然,瞳孔骤然收缩。

      合作方署名处,赫然写着两个字:

      **林深设计工作室**

      林深。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宋鹤眠的眼睛里。

      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自我说服,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那些照片,那个清瘦的背影,厉景川最近的忙碌,还有此刻文件上这个刺眼的名字……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想、却不得不信的真相。

      “厉景川。”宋鹤眠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厉景川抬起头,眉头蹙得更紧:“还有事?”

      “你这几天……”宋鹤眠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可这点疼痛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值一提,“是在和他见面吗?林深?”

      厉景川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你在说什么?这是项目资料。”

      “项目资料?”宋鹤眠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拿出放照片的信封,虽然不敢多看,却也没舍得扔,他举到厉景川面前,“那这个呢?厉景川,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只是‘以前的商业伙伴’?‘无关紧要’?”

      照片被厉景川拿在手上一张张翻阅。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厉景川专注的神情,那个清瘦的背影,拉门的动作……每一张,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嘲讽。

      厉景川看清照片的瞬间,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那点酒意带来的松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调查我?跟踪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寒意。

      宋鹤眠被他眼中的怒意刺得后退了一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撑着,倔强地仰着头,眼眶已经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有人寄给我的!匿名!厉景川,我是你的妻子,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的婚姻?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我的位置?”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的。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不安、猜疑、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锁骨旁的梅花痣因为激动而泛着鲜红的颜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厉景川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眼中破碎的痛苦,心脏某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刺痛。可这点刺痛,很快就被更大的烦躁和怒意覆盖。

      项目压力,梁逸轩的步步紧逼,竞标的焦灼,还有此刻被窥探隐私的冒犯感……所有负面情绪堆积在一起,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和克制。

      “宋鹤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说过,不要过问我的工作,也不要窥探我的过去!这场婚姻该给你的身份、地位、资源,我一样没少给你!你还想要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捅进宋鹤眠的心脏。

      身份?地位?资源?

      原来在他眼里,他们的婚姻,就是这些东西的等价交换。

      宋鹤眠的眼泪流得更凶,可他不再嘶喊,只是看着他,声音嘶哑却清晰:“我想要什么?厉景川,我想要你看着我,想要你记得家里有个人在等你,想要你在我生病的时候问一句,而不是永远只有‘工作’!我想要的是丈夫,不是合作伙伴!”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还在发烫的额头:“我感冒发烧三天了,你知道吗?我咳嗽得整夜睡不着,你知道吗?你除了‘工作’,除了那个‘林深’,你眼里还有别的吗?”

      厉景川被他眼中的绝望和控诉震了一下,那句“林深设计工作室只是同名”的解释到了嘴边,却在看到他指着额头的动作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

      他确实不知道宋鹤眠生病了。

      这几天他忙得焦头烂额,回到家也沉浸在项目里,根本没注意到宋鹤眠的异样。甚至刚才进门,他满心想的也是那份需要紧急修改的方案。

      可这能怪他吗?他肩上扛着整个厉氏,这个项目关乎未来几年的战略布局,他怎么可能不分心?

      而宋鹤眠的质问,那种被侵犯隐私边界的感觉,还有照片背后可能存在的窥探和算计,让他更加烦躁。

      “那你可能从一开始就要错了。”厉景川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坚硬,不带一丝温度,“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合作大于感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鹤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泪水还在流,可他的眼神,却一点点空了下去。

      那簇从四年前初遇时点燃,在婚礼上闪耀,在婚后无数个冷遇和失望中依旧倔强燃烧的小火苗,在这一刻,骤然熄灭了。

      厉景川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莫名空了一块。那空荡荡的感觉来得突然而陌生,让他有一瞬间的怔忪。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宋鹤眠已经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和死寂。

      “我明白了。”

      说完,他缓缓转身,没有再看厉景川一眼,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东西,被彻底关上了。

      厉景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动。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桌上那碗醒酒汤还在氤氲着的、微弱的热气。

      那股热气飘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心里那股烦躁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汹涌。他扯开已经松垮的领带,狠狠扔在地上,然后走到碎纸机前,拿起宋鹤眠落在桌上的信封——是那些该死的照片。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信封对准碎纸机入口。

      “咔嚓——咔嚓——”

      照片被一点点吞噬,粉碎,变成细碎的纸条。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厉景川看着那些碎屑,胸口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走回书桌后坐下,试图重新集中精力看文件。

      可那些文字,此刻却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宋鹤眠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领,也浸湿了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寒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可再冷,也比不上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

      他想起二十一岁那年的演讲会,想起厉景川在台上发光的样子,想起自己怦然心动的那一瞬间。

      想起婚礼上,他满心欢喜,厉景川全程冷漠。

      想起婚后每一天的努力,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每一次被拒绝后的自我安慰。

      想起医院那夜,他握着厉景川的手,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原来,一直是他自作多情。

      原来,这场婚姻,真的只是一场合作。

      而他这个“合作伙伴”,还妄想得到感情,真是……可笑至极。

      宋鹤眠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深夜,厉景川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那碗醒酒汤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厉景川睁开眼,目光落在碗上,看了许久。

      他想起宋鹤眠端着汤进来时,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当时他只以为是灯光问题,现在想来,那应该是生病和哭过的痕迹。

      想起他质问时颤抖的声音,和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我明白了”。

      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背影。

      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更强烈。

      厉景川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雪后的城市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他点了一支烟——很少抽,但今晚莫名的想抽。

      烟雾缭绕中,他试图理清思绪。

      照片是偷拍的,地点是他前几天约见一位重要材料商的咖啡厅。那个背影……仔细看,虽然清瘦,但绝不是林深。林深比他高,肩背更挺直。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找角度,找了个身形相似的人摆拍,或者干脆就是错位。

      寄给宋鹤眠?挑拨离间?梁逸轩的手笔?

      可能性很大。

      那宋鹤眠呢?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就因为一个同名的工作室,几张模糊的照片?

      厉景川想起宋鹤眠红着眼眶说的那些话。

      “我想要你看着我……想要你记得家里有个人在等你……想要你在我生病的时候问一句……”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里某个不常被触及的地方。

      他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宋鹤眠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他的……需求?

      不,不是需求。是期待。是委屈。是积压了太久的、属于“伴侣”这个身份该得到的,却一直没得到的关注和回应。

      而他,刚才用最冰冷的方式,彻底否定了这种期待。

      “合作大于感情。”

      他说了这句话。

      当时觉得是事实,是提醒,是划清界限。可现在想来,那句话对宋鹤眠来说,无异于宣判——宣判他这一年所有的努力、期待、坚持,都是一个笑话。

      厉景川弹了弹烟灰,眉头紧锁。

      他并不后悔说那些话。婚姻的本质他早就清楚,宋鹤眠也应该清楚。过多的情感期待,只会带来麻烦和软肋,像他父母那样。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为什么看着那碗凉透的汤,会想起宋鹤眠苍白着脸说“我感冒发烧三天了”的样子?

      为什么想起他最后那个空洞的眼神,胸口会闷得发慌?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厉景川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回书桌。他拿起内线电话,想叫李姨煮点姜茶送上楼——宋鹤眠感冒了,该喝点热的。

      可手指悬在按键上,半天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宋鹤眠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想起自己刚才那些伤人的话。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电话。

      算了。

      既然说了是合作,那就保持合作的界限。过多的关心,只会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厉景川重新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项目上。可那些数字和图表,今晚格外难以入眼。

      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瞥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一片寂静。

      宋鹤眠没有再出来,没有再咳嗽,没有任何声响。

      就好像,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房间,而是两个彻底隔绝的世界。

      厉景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宋鹤眠最后那句话。

      “我明白了。”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厉景川却从中听出了一种……心死如灰的决绝。

      他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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