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屈膝的哀求 ...
-
回到山顶别墅时,已近晚上九点。
冬夜的风刮得猛,庭院里的景观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桠抽打着玻璃窗,发出断续而尖锐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宋鹤眠下车时,被寒风灌了满口,呛得低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在风中晃了晃。
李姨听见动静迎出来,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忙要扶:“太太,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着凉了?我给您煮点姜茶……”
“不用了,李姨。”宋鹤眠轻轻避开她的手,声音有些哑,“我没事。先生回来了吗?”
“先生还没回。下午来过电话,说今晚有应酬,会晚些。”李姨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太太,您还没吃晚饭吧?我给您热些汤?”
宋鹤眠摇摇头:“我不饿。您先去休息吧,不用等我。”
他径直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有开灯,他就那么站在黑暗中,看着窗外被狂风撕扯的夜色。老宅里父母的泪眼、父亲佝偻的背影、佣人们窃窃私语的模样……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还有手机屏幕上,那个迟迟不敢拨出的号码。
现在,他必须打这个电话了。
不,不是电话。他需要面对面地说。有些话,隔着电波会失去重量,也会失去最后一点勇气。
他洗了个澡,热水冲刷着冰凉的身体,却带不来丝毫暖意。换上简单的米白色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裹住清瘦的身体,领口有些宽大,露出纤瘦的锁骨和那颗小小的、此刻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梅花痣。
他坐在床边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慢得像钝刀子割肉。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楼下终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开门、换鞋、李姨低声问候的动静。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踏上楼梯,经过他紧闭的房门时,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向书房。
宋鹤眠的心脏在那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起身,打开门,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书房的门缝下透出光亮。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指尖冰凉,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厉景川的声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宋鹤眠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复古铜座台灯,光线集中在桌面上,四周隐在昏暗里。厉景川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对着门,面朝窗外漆黑的夜空。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只手肘撑在椅背上,手指按着太阳穴,正在揉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厉景川极少抽烟,只有在压力极大的时候才会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听到脚步声,厉景川转过身来。
灯光下,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些许胡茬,深邃的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倦意和某种紧绷感。最近梁逸轩在政府文化项目上的反扑愈发凌厉,手段也更加阴险,加上晚宴事件后需要处理的后续和调查,他确实身心俱疲。
看到来人是宋鹤眠,厉景川明显愣了一下。自从高烧那晚之后,宋鹤眠几乎没主动找过他,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冰冷而疏离的平衡。
“有事?”厉景川放下手,坐直了身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目光落在宋鹤眠异常苍白的脸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宋鹤眠走到书桌前,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清瘦的身形边缘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得透明,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唇下那颗小痣,成了脸上唯一一点深色。
他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指尖用力到泛白。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厉景川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宋鹤眠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绝望的紧绷感,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能让宋鹤眠在这个时候主动来找他的,恐怕只有一件事。
果然,宋鹤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厉景川。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星光,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却让人心惊的空洞。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厉景川,我……有事求你。”
厉景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宋鹤眠,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宋家的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果然知道。
宋鹤眠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出来:“宋氏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还涉及一些法律问题。我知道你肯定已经听说了。”
厉景川没有否认。以他的消息网,宋氏那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事实上,今天下午他就已经收到了详细的报告。
宋鹤眠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斟酌,却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需要……一笔钱,和厉氏法务团队的帮助。这笔钱,算我借的,我可以签任何协议,用我名下所有资产抵押,包括宋氏剩余的股份,还有……我未来所有的收入。我可以给你写欠条,按最高的利息算。我会还,加倍还。只要……只要能让宋氏撑过去,让我爸爸……别坐牢。”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的颤抖已经压不住了,眼圈迅速泛红,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厉景川,里面是近乎卑微的乞求。
厉景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抽痛。
他当然清楚宋氏的情况。下午那份报告就放在他抽屉里——窟窿极大,远不是几千万能填平的。而且涉法部分非常棘手,虚增资产、虚假合同,这些一旦被坐实,宋父面临的绝不是简单的商业失败。梁逸轩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一定会把证据做死,等着收网。
厉氏如果介入,不仅要投入巨额现金——这笔钱甚至可能影响厉氏自身几个重要项目的流动性,还要动用大量的政治和法律资源去斡旋、去摆平。更危险的是,厉氏很可能会因此被拖下水,惹上一身腥,股价波动、信誉受损都是轻的,如果被对手抓住把柄,趁机攻击……
尤其是现在,正是与梁氏竞标那个政府项目的关键阶段。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从纯商业角度,从对厉氏、对股东、对上下数万员工负责的角度,这都是一笔极其不划算、风险极高的买卖。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
理性在厉景川脑海里疯狂叫嚣着“拒绝”。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形成的思维定式——商业决策必须理性,不能被感情左右。感情用事是最大的弱点,是失败的开端。他父母失败的婚姻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可是……
他看着宋鹤眠。
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盛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身体,看着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心脏那处的抽痛蔓延开来,变成一种绵密的、钝钝的痛楚。
他想起了医院里宋鹤眠高烧昏迷的样子,想起了雨夜那融化的蛋糕,想起了他弹琴时温柔的侧脸,也想起了晚宴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冰冷伤人的话……
一种强烈的、陌生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答应他。想抹去他眼中的绝望,想把他抱进怀里,告诉他别怕,有他在。
可是下一秒,肩上的重担、脑海里根深蒂固的原则、对“感情用事”的本能恐惧,像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他避开宋鹤眠灼人的目光,看向桌面上一份摊开的项目文件,声音低沉而艰难:
“鹤眠,宋氏的情况我了解。”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不是一笔钱就能解决的。它自身经营存在严重问题,而且涉及违规操作,性质很麻烦。厉氏如果贸然介入,很可能……不仅救不了宋氏,还会把厉氏自己也拖进泥潭。”
宋鹤眠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听出了厉景川话里的意思。不是“不能”,而是“不值得”、“风险太大”。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冰冷的实木书桌边缘,指腹下坚硬的触感传来,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仰着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我知道风险很大!我知道!”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算我求你,厉景川,算我求你……看在……看在我们婚姻的份上。救救宋家,救救我爸爸……他可能会坐牢的……他真的知道错了,他只是……只是被人骗了……”
婚姻的份上。
厉景川因这句话心脏狠狠一缩。他猛地看向宋鹤眠,对上那双被泪水浸透、满是破碎和哀求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只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
“鹤眠……”他的声音干哑。
“规则?责任?”宋鹤眠打断他,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他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是彻骨的绝望和嘲讽,“厉景川,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连一点……一点情分都不值吗?还是说,在你衡量利弊的天平上,我和我的家人,永远是最轻的那一端?轻到……可以随时为了你的‘规则’和‘责任’被牺牲掉?”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扎在厉景川心上,也扎在宋鹤眠自己心上。
厉景川脸色煞白。他想说“不是”,他想说“你很重要”,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加冷酷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理性”分析:
“我会让厉氏的法务团队,以个人名义,为你父亲提供一些法律咨询,尽可能帮他厘清情况,减轻责任。”他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预案,“资金方面……我可以个人借给你一部分,我私人账户里能动用的现金,大概……五百万。但这对于宋氏的窟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其他的,我真的……无能为力。”
私人借款。五百万。
杯水车薪。
宋鹤眠听着这几个词,忽然觉得荒谬得想笑。
所以,在厉景川这里,他们的关系,就只值“个人名义”的咨询,和“私人借款”的五百万。甚至连动用厉氏资源的资格都没有。
他所有卑微的乞求,所有放下尊严的挣扎,最终只换来了这样一份冷静的、划清界限的“帮助”。
原来,他不是不懂情分,他只是……不愿意把情分用在他身上。
宋鹤眠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像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站直了身体,推开了撑着桌沿的手。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脸上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败和空洞。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粗鲁,皮肤被摩擦得泛红。
然后,他看着厉景川,很轻、很慢地笑了笑。那个笑容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温度,比哭还让人心碎。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你……厉总。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身形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会倒下。
“鹤眠!”厉景川下意识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拉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宋鹤眠手臂的瞬间——
“嗡嗡嗡……”
书桌上,厉景川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是项目组负责人的紧急来电。
厉景川的动作僵住。这个时间点打来,一定是出了大事,极有可能与梁逸轩有关。
他看了一眼宋鹤眠摇摇欲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催命般震动的手机。仅仅一秒的挣扎,职业本能和肩上的责任便压过了瞬间的心软。
他咬牙,按下了接听键:“说。”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厉总,出事了!梁氏那边不知道从哪儿拿到了我们二期方案的部分核心数据,刚刚在评审预备会上先发制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评审团那边意见对我们很不利,您必须马上过来一趟!”
厉景川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冷:“我知道了,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再抬头时,书房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宋鹤眠不见了。
厉景川心脏猛地一沉,立刻追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宋鹤眠房间的门,紧闭着。
他快步走过去,想敲门,手抬起,却停在了半空。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他想起刚才宋鹤眠离开时那个空洞的眼神,那种万念俱灰的平静……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他不敢用力敲门,怕刺激到他,只能压低声音,对着门板说:“鹤眠?你……你先休息。宋家的事,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厉景川在门外站了足有五分钟,眉头紧锁,最终还是被手机再次响起的催促铃声拉回了现实。梁氏这一手来得太狠太急,他必须立刻去处理。
“我……先去公司。你好好休息。”他又对着门说了一句,这才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楼梯口。
书房门口的地毯上,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水滴晕染开的模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
门内。
宋鹤眠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沿着门慢慢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冰冷的、模糊的光斑。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初是压抑的、无声的抽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小兽。
可是,没有哭声。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声响,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滚烫的,却又冰冷刺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八那年,第一次在学校礼堂上看到厉景川。台上的男人年轻、冷静、光芒万丈,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一针见血。他在台下,心跳如鼓,眼里满是倾慕。
想起家族提出联姻时,他得知对象是厉景川,那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和忐忑。他以为那是上天眷顾,是美梦成真。
想起婚礼上,他穿着白色西装,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向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交换戒指时,他指尖都在发颤,而对方的手干燥冰冷,公事公办。
想起这一年来,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温暖,撞在那堵冰墙上,碎成粉末。
想起今晚,他放下所有尊严,近乎跪地哀求,换来的却是一句“无能为力”和匆匆离去的背影。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爱情,他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颗真心,被践踏得粉碎。
尊严,他仅剩的、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东西,在刚才那场对话里,也被彻底碾入尘埃。
家族,他拼命想守护的根,如今也风雨飘摇,而他这个所谓的“厉太太”,却连一点实质性的帮助都要不来。
一无所有。
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他蜷缩的、孤独的身影上。清冷的光辉勾勒出他瘦削的肩线,微微颤抖的背脊,和深埋着的、看不见表情的脸。
那光很冷,像深冬的霜,覆盖了一切。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声。
长夜漫漫,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