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撞苹果》良渔

8、第 8 章 你就像天外

　　晚上九点四十，京平市某写字楼里，大部分窗口已经黑了。只有十六层还亮着灯。

　　姜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泛黄的卷宗。这些是她托人从昌阳市档案馆复印出来的，当年的案卷材料。十七年前，她父母殉职的那个案子。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但她无心去看。她盯着其中一页，上面是一份现场勘查笔录。字迹有些模糊，是当年手写的，后来复印过多次，已经不太清晰。但她还是努力辨认着每一个字。

　　2008年3月12日，昌阳市南阳区。接群众报警称某废弃仓库有可疑人员出入。出警人员：姜幕城、袁颖。后续：两人在勘查过程中遭遇爆炸，因公殉职。

　　姜桐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这些词她看过无数遍了，从三年前开始查这个案子起，她就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琢磨。但每次看，心里还是会疼。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但她忘了喝。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正在放音乐。她看卷宗的时候习惯听歌，能让心静下来。耳机里是薛之谦的歌，循环播放，已经不知道放了多少遍。

　　她没注意到时间，也没注意到走廊里的脚步声。直到敲门声响起，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姜桐抬起头，愣了一下。这个点了，律所应该没人了。“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裴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饭盒。那只受伤的胳膊已经好了，绷带拆了，行动自如。

　　姜桐愣了一下，摘下一边耳机。“你怎么来了？”

　　裴尔走进来，把饭盒放在她桌上，然后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不是说好了，今天帮你一起看？”

　　姜桐忽然想起来，前几天确实说好了。裴尔病假最后一天，来律所帮她翻翻卷宗，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线索。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晚来，更没想到他会带着饭。

　　“你吃饭了吗？”裴尔问。

　　姜桐看了看桌上的凉咖啡，没说话。裴尔看着那个咖啡杯，又看看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他打开饭盒，一股香味飘出来。姜桐看过去，第一个饭盒里是米饭，粒粒分明，上面还撒了黑芝麻。

　　第二个饭盒分了三格，一格是山药炒木耳，一格是把子肉，一格是西红柿炒鸡蛋。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杯，他拧开盖子，是蛋花汤。都还是热的。

　　姜桐看着这些菜，愣了愣。“你做的？”

　　裴尔点点头。姜桐想起前几天他说“学做山药炒木耳”，没想到这么快就出师了，还附带别的菜。

　　裴尔递给她一双筷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桐接过来，夹了一块把子肉。肉炖得很烂，入味，咸淡刚好。她又尝了尝山药炒木耳，山药脆，木耳软，味道竟然跟她做的差不多。

　　“怎么样？”裴尔看着她。

　　姜桐点点头：“好吃。”

　　裴尔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看向桌上的卷宗问：“看到哪儿了？”

　　姜桐一边吃一边指了指那沓材料。“当年现场勘查笔录，还有目击者证词，结案报告。我都复印回来了。”

　　裴尔拿起来，开始翻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姜桐吃饭的轻微声响，和耳机里隐约传出的音乐。姜桐吃了几口，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把另一只耳机摘下来，递给裴尔。“听吗？”

　　裴尔看了看那只耳机，接过来，塞进耳朵里。耳机里正在放一首歌，旋律舒缓，歌词她听了无数遍。姜桐的耳朵尖开始发热，但她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吃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裴尔听着听着，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微妙。姜桐嚼着米饭，眼睛盯着卷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首歌放完，自动跳到下一首，还是同一首。姜桐伸手去拿手机，想换歌。裴尔按住她的手。

　　“姜桐。这歌挺巧。”

　　姜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碰巧。”

　　裴尔看着她，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姜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抽回手，继续吃饭。

　　裴尔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但又很重，重得让姜桐觉得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吃着饭，努力忽略那道目光，但不太成功。吃了几口，她终于抬起头。“看什么？”

　　裴尔笑了笑，说：“看你吃饭。”

　　姜桐说：“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裴尔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耳朵尖红透了。裴尔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点。他转过头，继续看卷宗。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姜桐吃完饭，把饭盒收起来。她看了看那沓卷宗，又看了看裴尔。“有什么新发现吗？”

　　裴尔翻着那沓材料说：“你查了多久了？”

　　“三年。”姜桐说。

　　裴尔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姜桐坐回椅子上，把耳机摘下来，放在一边。

　　她看着裴尔翻卷宗的侧脸，突然想起秦程说过的话，这三年，裴尔每次休假都往昌阳跑，跑档案馆，找当年的目击者，找当年办案的老刑警。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角落又开始发软。“裴尔。你查这个案子多久了？”

　　裴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说：“秦程告诉你的？”姜桐点点头。裴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三年。”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看着她。“你出国后，我偶然听说这个案子可能有新线索，就去看了看。后来就放不下了。”

　　姜桐的眼眶有点酸。“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尔看着她，目光平静。“你那时候不想联系我。你每次回来都挑我不在的时候。我知道你在躲我。既然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去打扰你。但这个案子，我想帮你查。”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疤，看着他因为熬夜看卷宗而微微发红的眼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裴尔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一下。“行了，别想了。来，干活。”他转回头，继续翻卷宗。

　　姜桐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也拿起一沓材料看起来。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看卷宗。偶尔交换一下意见，偶尔指着某处讨论几句。

　　窗外是京平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屋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他们低低的交谈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桐看到一份证人证词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裴尔，你看这个。”

　　她把那份证词递过去。裴尔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那是一份当年的目击者证词，说案发当晚曾看见两个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但证词里对那两个人体貌特征的描述很模糊，只说“一个高一个矮”，没什么价值。

　　但姜桐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时间。”

　　裴尔看过去。证词上写着，看见可疑人员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他又翻了翻其他材料，找到现场勘查笔录上的死亡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抬起头，看向姜桐。姜桐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什么。

　　“二十分钟的时间差，”姜桐说，“如果这个目击者说的是真的，那这两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裴尔点点头，但眉头微微皱着。“但证词太模糊了，‘一个高一个矮’，这种描述根本没法追查。”

　　姜桐也知道。但她还是把这个线索记下来，单独放在一边。“明天我联系一下这个目击者，如果能找到他，或许还能问出点什么。”

　　裴尔点点头，继续看其他材料。又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另一份材料。“姜桐，你看这个。”

　　姜桐凑过去。那是一份结案报告，上面写着案件定性：因公殉职。后面跟着一段简短的说明，大意是姜桐父母在执行任务时遭遇歹徒，不幸牺牲。歹徒已被击毙，案件告破。这份报告她看过很多遍了，没什么特别的。

　　但裴尔指着报告下面的一行小字。那是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案发地附近监控，因设备故障未获取有效影像。”

　　姜桐愣了一下。她以前没注意到这行字。“监控故障？这也太巧了。”

　　裴尔看着她：“你觉得有问题？”

　　姜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太巧了。案发地附近有监控，偏偏那天故障。目击者看见可疑人员，但描述太模糊，根本没法追查。歹徒被当场击毙，死无对证。”

　　裴尔点点头。“所以你怀疑……”

　　姜桐看着他，目光复杂。“我不知道该怀疑什么。但这个案子，疑点太多了。”

　　裴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继续查。不管查多久，我都陪你查。”

　　姜桐的眼眶又酸了。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座城市有千万盏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她此刻，正在书写自己的故事。

　　“裴尔。谢谢你。”

　　裴尔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谢什么，还没查到呢。”

　　姜桐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这三年。谢谢你帮我查这个案子。谢谢你等我。”

　　裴尔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姜桐。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你还有我。”

　　姜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裴尔看着她哭，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又哭。”

　　姜桐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笑了。裴尔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也弯起来。“行了，别哭了，继续看。”

　　姜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卷宗。但这一次，她坐得离他近了一点。两个人并肩坐着，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起翻看那些泛黄的卷宗。

　　又过了一会儿，裴尔突然说：“姜桐。刚才那歌。歌词挺有意思的。”

　　姜桐愣了一下，看着他。裴尔没看她，盯着手里的卷宗，但耳朵尖红了。“哪句？”她问。

　　裴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用明天换你靠近我。”

　　姜桐愣了一下。裴尔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她心里。“这句话，我同意。”

　　姜桐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裴尔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卷宗了。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看着他红着的耳朵尖，看着他因为害羞而故作镇定的样子。她突然笑了。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卷宗。但她的嘴角，弯了一晚上。

　　窗外，夜色渐深。窗里，两个人并肩坐着。那些泛黄的卷宗，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还没解开的谜团，都在这个夜晚，被他们一页一页地翻开。

　　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姜桐放下手里的材料，揉了揉眼睛。

　　裴尔看了看时间说：“该回了。”姜桐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卷宗整理好，放进文件袋里，又把饭盒装回保温袋。

　　裴尔站起来，帮她拿过那个文件袋。“我送你。”

　　姜桐看着他，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点点头：“好。”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关灯，锁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姜桐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影子，突然问：“裴尔，你病假明天就结束了？”

　　裴尔点点头。

　　“那以后……”她顿了顿，没说完。

　　裴尔看着她，问：“以后什么？”

　　姜桐想了想，说：“以后还能来帮我查吗？”

　　裴尔看着她，目光认真。“能。”

　　姜桐笑了。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们并肩走出写字楼，走进夜色里。街上人很少，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裴尔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姜桐也没说话。但他们走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裴尔突然说：“姜桐。明天开始我归队了，不能天天来。”

　　姜桐点点头：“我知道。”

　　裴尔顿了顿，又说：“但休假的时候，我还会来。”

　　姜桐看着他，笑了。“好。”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姜桐住的小区门口，裴尔停下来。“到了。”

　　姜桐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那我进去了。”

　　裴尔点点头。姜桐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裴尔还站在那儿，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

　　姜桐看着他：“裴尔。谢谢你今天的饭。”

　　裴尔笑了一下：“好吃就行。”

　　姜桐也笑了。她转身，继续往里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姜桐。等我休假，还给你送饭。”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

　　她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的灯自动亮起，照亮她上楼的脚步。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裴尔还站在那儿，看着她这扇窗。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姜桐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很久很久。然后她上楼，开门，进屋。

　　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她看见手机亮了一下。裴尔的消息：“到家了。早点睡。”

　　姜桐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起来。她回：“你也是。”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画面。他拎着饭盒出现在门口。

　　他把耳机塞进耳朵时愣住的表情，他说“用明天换你靠近我”时认真的眼神，他站在路灯下说“等休假还给你送饭”时弯着的嘴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又红了。但嘴角，弯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