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撞苹果》良渔

3、第 3 章 裴尔爸妈来

　　姜桐早晨从医院食堂买完早饭回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她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裴爸裴妈已经到了。

　　裴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她削得仔细，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不断。裴尔靠在床头，胳膊还吊着，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说你，出任务也不知道小心点，”裴妈一边削一边念叨，语速不快不慢，像是说了很多年已经说顺了口，“这回缝了八针，下回呢？下回是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裴尔没说话，就听着。

　　裴爸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儿子，也没说话。他穿着件旧棉袄，领子立着，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七年前深了很多。

　　裴妈削完苹果，递给裴尔。裴尔伸手去接，被裴妈一巴掌拍开。

　　“那只手！”

　　裴尔愣了一下，换左手去接。左手不太灵活，苹果在掌心里打了个转，差点掉了。裴妈叹了口气，直接把苹果塞到他嘴里。

　　“吃吧你。”

　　裴尔咬着苹果，看着自家老妈，眼神有点无奈。

　　裴爸在旁边笑了一声。

　　姜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这个画面太熟悉了。小时候她经常去裴家吃饭，裴妈就是这样，一边念叨一边给裴尔削苹果。

　　裴尔不爱吃苹果，每次都是接过来放一边，裴妈就瞪他，他就默默拿起来吃掉。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书包里总会多带一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递给她，说“我妈让我带的”。她那时候真信了。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偷偷学的，练了好几天，还是削得很丑。

　　裴爸转过头，看见了她。他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裴妈的肩膀，冲门口努了努嘴。

　　裴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愣了一下。

　　“桐桐？”

　　姜桐被发现了，只好走进去。她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早饭，大衣上落了一层雪，化了之后洇湿了肩头。她的眼睛还有点肿，昨晚哭过，虽然用冷水敷了敷，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

　　“裴叔，秦姨。”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裴妈放下手里的苹果皮，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她，又看看裴尔。“你怎么在这儿？你俩……”

　　“她昨晚就来了。”裴尔在旁边说，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南黎叫她来的。”

　　裴妈看看裴尔，又看看姜桐，眼神有点复杂。姜桐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本来是去买早饭的，想着裴尔醒了可以吃点东西，没想到裴尔爸妈来得这么早。

　　“那个……”她举起手里的早饭，“我买了点粥，裴尔还没吃早饭吧？”

　　裴妈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你这孩子，大早上跑去买早饭，也不多穿点。外面多冷啊，雪还没停呢。”

　　她走过去，伸手帮姜桐拍掉肩上的雪，手有点粗糙，但动作很轻。拍完了，又握住姜桐的手搓了搓，“手都冻红了，从小就不知道照顾自己。”

　　姜桐被她握着，眼眶突然有点酸。裴妈的手很暖，像很多年前那样。那时候她父母刚出事，裴妈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桐桐，以后有什么事就跟秦姨说”。她那时候没哭，就那样站着，让裴妈握着。

　　裴尔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裴爸走过来，接过姜桐手里的早饭，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看姜桐，又看了看裴尔，最后目光落在姜桐的眼睛上。“昨晚没睡好吧？”姜桐下意识摸了摸眼睛。裴爸没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坐下说话，站着干嘛。”

　　姜桐被按着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裴妈也坐回原位，三个人围着裴尔的床，场面有点微妙。裴尔靠在床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向姜桐。姜桐低着头，没看他。

　　裴妈先开口：“桐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裴妈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姜桐知道她想问什么，那你昨天就来了？你怎么知道裴尔受伤了？你们这些年不是不联系吗？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裴尔在旁边说：“妈，你别问了。”

　　裴妈瞪了他一眼：“我问桐桐，又没问你。”裴尔闭嘴了。裴妈看向姜桐，目光柔下来，“桐桐，你别介意啊，我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说说话。”

　　姜桐摇了摇头：“没事，秦姨。”

　　裴妈看着她，叹了口气。“桐桐，你之前偶尔回来一趟，还专挑尔子不在的时候。我和你裴叔想请你吃顿饭，人都找不到。”她顿了顿，“你是不是还在躲着什么？”

　　姜桐抬起头，看着裴妈温和的目光，心里发酸。

　　裴妈继续说：“我和你裴叔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性子我们还不知道？从小就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以前你爸妈在的时候，还能跟我们说说。

　　后来……”她没往下说。在后来姜桐爸妈不在了，姜桐就更闷了，再后来出了国，回来了也不怎么联系他们了。

　　姜桐的手攥紧了衣角。

　　裴尔刚要开口，裴爸先说话了。“行了，大早上的，别说这些了。”他看了裴妈一眼，裴妈会意，没再继续。裴爸转向姜桐，笑了笑，“桐桐，吃早饭了吗？”

　　姜桐摇了摇头。“那正好，尔子那份给他，咱俩出去吃点。医院门口有家包子铺，开了二十多年了，你小时候还吃过呢。”

　　姜桐看向裴尔。裴尔也在看她，目光平静。“去吧，”他说，“我这儿没事。”

　　姜桐站起来，跟着裴爸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妈正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裴尔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点了点头。姜桐收回目光，跟着裴爸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外面飘进来的冷空气。裴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姜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裴爸老了，以前背挺得很直，现在有点驼了。

　　走到电梯口，裴爸按了向下键。电梯还没来，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

　　“桐桐，”他突然开口，“你昨晚是主动来的？”

　　姜桐点了点头。

　　裴爸沉默了一会儿。“尔子这些年，过得不太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什么都不说，但我们当爸妈的能看出来。”

　　“你刚走那两年，他话比以前还少。后来好点，但也只是表面上的。每次你回来挑他不在的时候，他知道了也不说什么，就自己坐着发呆。”

　　电梯到了，门打开。裴爸没进去，继续站着。

　　“去年过年，你回来了，待了半天就走了。那天尔子正好在队里值班，不知道。后来他知道了，一个人跑出去喝了半宿酒。回来也不说话，就躺床上。第二天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姜桐站在那儿，眼眶又开始发酸。她想起消防站有规定不让喝酒，就算放假也得打报备。他居然……

　　裴爸转过头看着她。“桐桐，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有什么事，我也不想问。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尔子从来没怪过你。他等的，不过是你一句话。”

　　姜桐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爸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吃包子去。那家店的包子，你小时候可爱吃了，每次去都要吃两个。”

　　他走进电梯，姜桐跟进去。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着裴爸说的话他等的，不过是你一句话。什么话？是七年前那个没回答的问题吗？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裴爸走出去，回头看她：“愣着干嘛，走啊。”

　　姜桐跟上去。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裴爸走得很稳，姜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她跟裴尔跟在他后面踩脚印玩的日子。

　　“桐桐，”裴爸突然说，“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喜欢踩我的脚印。”姜桐愣了一下，笑了。裴爸也笑了，“那时候你和尔子一人踩一边，抢着踩。你踩不到就跺脚，尔子就让给你。”

　　姜桐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裴爸的脚印很大，一步一个坑。她踩进去，刚好。

　　包子铺在医院门口往东两百米，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漆都掉了不少。裴爸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喊了两笼包子和两碗豆浆，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姜桐坐他对面。窗玻璃上全是雾气，她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一道缝，看见外面的雪还在下。

　　“桐桐，”裴爸说，“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姜桐想了想：“还没想好。”裴爸点点头，没再问。

　　包子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裴爸把一笼推到她面前：“吃吧，趁热。”姜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跟小时候一个味道。

　　她吃着吃着，眼眶又有点酸。裴爸没说话，只是把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早饭，姜桐说给裴尔和裴妈带点回去。裴爸点点头，她又买了两笼，拎着往回走。雪比刚才大了，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谁也没说话。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姜桐停下来。她听见里面裴妈的声音：“……尔子，你跟妈说实话，你对桐桐，到底怎么想的？”

　　姜桐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裴爸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裴尔的声音传出来，沙哑的，平静的。“妈，这话你问我没用。”

　　“那问谁？”

　　“问她。我等了那么多年，等她一句话。她不说，我就接着等。”

　　姜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子，听着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裴爸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外面冷。”

　　姜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裴尔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目光定在她脸上。姜桐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看着他眉骨上那道疤，看着他吊着的胳膊，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裴尔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包子？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行，给我一个。”

　　姜桐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裴尔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裴妈在旁边看着，和裴爸交换了一个眼神。裴爸冲她摇了摇头，裴妈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了，我和你爸先回去，下午再来看你。”

　　裴尔点点头：“路上慢点。”

　　裴妈走到姜桐身边，拍了拍她的手。“桐桐，有空回家吃饭。”

　　姜桐点点头：“好，秦姨。”

　　裴爸裴妈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姜桐站在床边，看着裴尔吃包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了，又看向她。

　　“姜桐，你刚才在门口，听见了？”

　　姜桐没说话。

　　裴尔看着她，目光平静。“听见就听见了，反正也是说给你听的。”

　　姜桐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裴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别哭，我还没说完。”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姜桐，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你不想说，也行。反正我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不差再等几年。”

　　姜桐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裴尔看着她，笑了。“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姜桐被他气笑了，又哭又笑的。裴尔伸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