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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这个人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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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黎刚走,裴尔就从输液区出来了。他手里拎着那个搪瓷水壶,胳膊上还吊着吊臂,很明显是准备去打水。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皱巴巴的消防服照得更加狼狈。
姜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水壶,转身往开水间的方向走。
裴尔愣了一下,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那只没受伤的手插在裤兜里,吊着的胳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开水间在走廊的尽头,不大,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整个房间惨白。
饮水机靠着墙,上面贴着一张“小心烫伤”的提示条,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姜桐站在饮水机前,把水壶的盖子拧开,对准出水口,按下开关。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水面。
盯着它一点一点往上升。水壶是搪瓷的,白色的底,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某某医院的字样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裴尔靠在开水间的门框上,看着她。他的姿势很随意,受伤的那只胳膊吊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头微微侧着,目光落在她身上。走廊里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色的边。
“姜桐。”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又像是被烟熏过还没恢复过来,“这都几年了,你这个性格怎么还跟以前似的。”
姜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热水还在流,水壶已经快满了,水面离壶口不到一指的距离。她没动,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握着水壶手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裴尔也没动,靠在门框上,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话说完。
“桐桐。”他叫她桐桐。不是姜桐,是桐桐。这个称呼太久没听过了,上一次听他这么叫,还是七年前那个雪夜,他站在她家门口,羽绒服上落满了白,脸冻得发红,问她“桐桐,你还回来吗”。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叫的,声音比现在清亮一些,没有这么哑。
姜桐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关掉饮水机。热水已经溢出来一点,洒在台面上,冒着白气,在冰凉的空气里迅速凝成一片细密的水珠。她拿过旁边挂着的抹布,默默擦掉,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裴尔看着她做这些,看着她把水壶盖好,看着她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看着她把水壶的把手转到方便拎的方向。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催,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桐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姜桐背对着他,没动。她的手还搭在水壶的盖子上,指尖微微泛白。
裴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拿出来的时机。
“你不想拖累我们。”
姜桐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低得刚好能让她听见,“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
姜桐的眼睛瞬间绷不住了。
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搪瓷水壶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转身,就那样背对着他站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水壶还握着,烫得她掌心发红,但她没松手,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沿着窗面缓缓流下去,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裴尔看着她发抖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走过去,就站在门框那儿,给她留出空间,也给自己留出时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开水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她手里拿过水壶。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凉凉的。
带着医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指节上的老茧蹭过她的手背,粗糙却温柔。他把水壶放在旁边的台子上,然后转过身,站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姜桐低着头,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显眼。
她不想哭的。她已经好久没在裴尔面前哭过了。七年前父母出事的时候,她哭过,那时候他就在旁边陪着,一句话不说,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后来她不哭了,他还在那儿坐着。她打开门,问他你坐这儿干嘛,他抬起头看着她,说,怕你想哭的时候没人陪。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在他面前哭过。
她以为自己练出来了。她以为时间真的能磨掉一切,以为那些年的疏远和逃避真的能让她学会不动声色,以为她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他。
可以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可以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那样点个头然后走开。
可这一刻,她发现她什么都做不到。
裴尔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掉眼泪的样子,看着她肩膀抖得像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看着她把嘴唇咬得发白拼命忍住声音的样子。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放在她头顶上。
姜桐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带着薄薄的茧,覆在她头顶上,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轻轻地按了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那样。小时候她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就把手放在她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呢”。
“哭什么,”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我又没骂你。”
姜桐哭得更凶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这七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忍不住了,也不想忍了。
那些憋了七年的东西,那些她以为已经消化掉的东西,那些她以为时间会帮她冲淡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
裴尔的手还在她头顶上,没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哭,看着她把脸埋进手心里,看着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
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在身后的白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一道矮,挨得很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桐的哭声慢慢小下去。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没流干的眼泪全部咽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裴尔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平静得像是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哭完了?”他问。
姜桐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裴尔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他说,“一哭起来就停不住。”
姜桐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因为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瞪人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在撒娇。裴尔被她这一瞪,嘴角的弧度反倒大了一点。
他收回放在她头顶上的手,插回裤兜里,侧过身靠在墙上,看着开水间那扇半开的门,又透过门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落满雪的窗。
“姜桐,”他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你知道吗,这几年,你每次回来看我爸我妈,他们都会给我打电话。”
姜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裴尔没看她,目光落在那扇窗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本厚厚的旧书,纸屑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我爸说,桐桐来了,带了水果。我妈说,桐桐瘦了,让我劝你多吃点。”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说,我都多久没见她了?再说了,她又不听我的,我劝有什么用。”
姜桐没说话,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我就不让他们说了,”裴尔继续说,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听了难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的水流声在管道里嗡嗡地响着,像是这栋楼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沉稳而绵长。
姜桐看着裴尔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下巴上那层没刮干净的青茬照得很清楚。人也瘦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但又比七年前多了些什么。她说不上来,是沉稳,是一种被时间和经历打磨过的沉稳。
“裴尔。”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嗯?”
“你七年前那晚,没说完的那句话……”
裴尔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冬天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姜桐看着他那双眼睛,眼眶又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问:“是什么?”
裴尔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说,姜桐,你以为我是因为我爸妈才管你吗?”
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她的骨头里。
“我是因为……我想管你。”
姜桐愣住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微微泛白的嘴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裴尔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像是在心里藏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拿出来了,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他反正是放下了。
“行了,”他说,直起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拿起台子上的水壶,“水都凉了,我去打点热的。”
他转身要走。姜桐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缠着绷带的胳膊,看着他动作有点笨拙地拎着那个搪瓷水壶,壶底差点磕在门框上。
她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
裴尔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姜桐低着头,没看他。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还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覆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大人牵着一个小孩。
“裴尔。”她说,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说,没觉得我是累赘。”
“嗯。”
“那你呢。”
裴尔看着她,没说话。
姜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我是累赘?”
裴尔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她倔强地抿着的嘴唇。
看着她明明已经哭成这样却还要强撑着问出这句话的样子。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久到窗外的雪又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姜桐,”他说,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听好了。”
姜桐看着他。
“我裴尔,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发誓,“从来都没有。”
姜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他,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像是忍了许久的那一场雨,终于在这一刻下完了。
裴尔叹了口气,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上的茧糙糙的,擦在她脸上有点疼,但那种疼很真实,真实得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真实得让她觉得这一刻不是梦。
“别哭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温柔,“再哭我爸妈要是看见,又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姜桐被他这话逗笑了,又哭又笑的,鼻子里冒出一个泡,看起来傻极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但那个画面已经被裴尔看见了。
他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姜桐见过,在很多年前他递给她苹果的时候,在很多年前他坐在她家门口等她的时候,在很多年前他站在雪里问她“你还回来吗”的时候。
那种光,从来没灭过。
“走吧,”裴尔说,重新拿起水壶,“陪我打水去。”
姜桐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开水间的方向走。其实他们刚才就在开水间门口,但裴尔说要“去打水”,姜桐也没纠正他。走廊很长,白惨惨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裴尔走得很慢,大概是累了,大概是因为受伤的那只胳膊还在疼,每走一步,吊臂的带子就会轻轻晃一下。姜桐走在他旁边,也没催,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和他同步。
走到开水间门口的时候,裴尔突然停下来。
姜桐看向他。
裴尔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里面的饮水机,看着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看着墙上那张卷了边的提示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姜桐,”他说,“你回来这三年,为什么总挑我在队里的时候回去?”
姜桐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躲我?”
姜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裴尔也没追问。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又像是在告诉自己“算了,不问了”。
“行,”他说,“不问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打水。姜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弓着腰单手操作饮水机的开关,看着水壶歪了一下差点洒出来,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去扶。
那只受伤的胳膊吊在胸前,帮不上任何忙,他只能用一只手完成所有事情,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她突然开口:“裴尔。”
“嗯?”
“我不是在躲你。”
裴尔回过头,看着她。
姜桐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光晕,头发丝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还是湿的,但已经不哭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被雨水洗过的树,干净,挺拔,带着一股倔强的生命力。
她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裴尔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差点又歪了。
“七年前你问我,还回来吗,”姜桐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没回答。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回来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
开水间里很安静,饮水机的加热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在滋滋地响。裴尔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水壶,壶口还冒着热气,水雾模糊了他的脸。
但姜桐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很认真,很安静,像是在看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又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过了很久,久到水壶里的热气散了大半,久到走廊尽头的灯又闪了一下。
他开口了。“那现在呢?”
姜桐没说话。
裴尔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姜桐看见了。她看见他的眼睛弯了,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看见他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现在知道了吗?”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看着他疲惫却温柔的脸,看着他握着水壶的那只手,那只手刚才还帮她擦过眼泪。
她没回答。
但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水壶,替他把盖子拧好,把壶身上溅出来的水擦干净,然后把壶柄转向他方便拎的方向,递还给他。
“走吧,”她说,“回输液区去,你还在观察期。”
裴尔看着她做这一切,看着她低着头拧盖子的样子,看着她用袖子擦水壶的样子,看着她把壶柄转过来递给他的样子。他的嘴角弯着,一直没下去。
“行。”
他接过水壶,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廊还是那么长,灯光还是那么白,窗外的雪还是那么大。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个重一个轻,像是一首不成调的二重奏。
走到输液区门口的时候,南黎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
她看见他们俩一起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从裴尔的脸上移到姜桐的脸上,又从姜桐的脸上移到他们垂在身侧的手上。两只手离得很近,近到指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南黎挑了挑眉。
“你们俩……”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打水。”裴尔面不改色地打断她。
“打水打了这么久?”
“人多,排队。”
南黎看着他,又看看姜桐红红的眼睛,看看姜桐鼻尖还没褪去的红,看看姜桐睫毛上还挂着的那一点点湿意。她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姜桐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
裴尔倒是面不改色,拎着水壶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水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平静得像他刚才真的只是去打了个水,顺便排了个长队。
南黎凑到姜桐旁边,压低声音:“哭了?”
姜桐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南黎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心疼,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行吧,你俩的事,我不问了。”
她拍拍姜桐的肩膀,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姜桐站在门口,看着裴尔。他靠着墙,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输液区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那片青黑的阴影照得很清楚。
他真的很累了,那种累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的,是这三年一趟一趟跑昌阳攒下来的,是这七天在火场里不眠不休攒下来的。
但姜桐知道他没睡。他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打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拍子。
那个节奏姜桐认识,是她小时候教他的,一首儿歌的节拍,她用铅笔敲着桌子教他,教了很多遍他才学会。
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还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梦话,又像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姜桐。”
“嗯?”
“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
姜桐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他还是闭着眼睛,靠着墙,头微微偏向一边,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耳朵尖是红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我妈做的红烧肉,你每次回来都吃不上热乎的。”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耳朵尖,看着他假装睡着的那张脸,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偏要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她的眼眶又有点酸,但这次她没哭,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输液区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嗡嗡地响着,和远处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播音员说,这场雪还要下三天,是京平市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姜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路灯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一层一层地积起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旁边,裴尔的手指还在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的,那个节奏从她的童年一直敲到了现在,从六岁的冬天敲到了二十六岁的冬天,从那个他被人堵在巷子里的雪天敲到了这个她坐在医院里陪着他的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