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撞苹果》良渔

27、第 27 章 秦程说，算

　　昌阳这几天的温度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前几天下车的时候还要穿外套。这两天直接换成了短袖，尤其是下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都泛着油光，温度更是直达二十五度以上。

　　姜桐站在一个老小区的楼下，用手扇着风，但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一点用都没有。

　　她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黏在脸颊两侧，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块。她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两天问到的信息，有用的没几条，大部分都是“不记得了”“不太清楚”“你问别人吧”。

　　裴尔从旁边的小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三瓶水。他拧开一瓶，仰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喝完水，他把剩下的两瓶递给秦程和姜桐。

　　姜桐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得她眯了眯眼睛。

　　秦程也喝了几口，然后把瓶子盖好，拿在手里。他看着手里那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单，上面列着当年和这个案子有关的每一个人，目击者，办案人员，附近的居民，能想到的都列上去了。

　　这两天他们按照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去找，有的在家，有的不在，有的见了他们但什么都不肯说，有的倒是愿意说，但说的内容和档案上记的差不多，没什么新东西。

　　“快跑遍了。”秦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

　　姜桐知道他说的是昌阳有关于这个案子的地方。当年那个仓库的旧址，那个老刑警的家，那些目击者最后出现的地方，能去的都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大部分是地名和人名，后面跟着“无进展”三个字。

　　她叹了口气。

　　明天下午就要坐火车回京平了，她只有这两天时间。周六和周日，她跟律所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周忘律什么都没问就批了。但她心里清楚，这两天的收获比她预想的要少得多。

　　秦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裴尔。裴尔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瓶水，没喝，也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吃饭吧，”秦程开口，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中午也没吃什么。我请你俩吃昌阳美食，怎么样？”

　　姜桐抬起头看着他。

　　秦程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我记得上次小黎说这边的小馄饨不错，就在前面那条街上，走过去十分钟。”

　　姜桐听到“小黎”两个字，看了秦程一眼。秦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很自然地就说出来了，没经过思考。

　　“不用了，”姜桐说，“我不太饿。”

　　裴尔也摇了摇头，意思是也不用。

　　秦程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是靠在墙上不动，一个是低着头翻笔记本，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走过去，先拽了一下裴尔的胳膊，裴尔没动。他又去拽姜桐的胳膊，姜桐也没动，还往后退了半步。

　　“哎呀，走啦！”秦程难得地提高了音量，一只手推着裴尔的背，另一只手推着姜桐的肩，硬是把两个人往前推了几步。

　　姜桐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秦程面不改色，继续推着他们往前走。

　　“你们俩不吃饭，我饿了。陪我吃，行不行？”

　　姜桐看着他那副“你们不去也得去”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秦程这个人，平时话少，什么事都顺着别人，很少见他这么坚持一件事。

　　她想起上次他支支吾吾让她帮忙约南黎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脱口而出的“小黎”，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她没再拒绝，跟着往前走。裴尔也没再说什么，走在她旁边。

　　秦程说的那家馄饨店在老街的拐角处，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老板娘站在锅后面，一边煮馄饨一边和客人聊天，笑声很爽朗。

　　三个人走进去，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墙上的一个旧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但店里的那种老味道，混着骨头汤的香气和醋的酸味，让人一下子就有了食欲。

　　秦程点了三碗馄饨，又加了两碟小菜。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碗很大，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一个个浮在汤面上，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姜桐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皮滑肉嫩，汤鲜味美，确实是好吃。她吃了一个，又舀了一个，吃了几口之后，一直绷着的神经好像松弛了一点。

　　裴尔坐在她对面，吃得很慢。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爱说话，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但姜桐注意到，他把她面前的那碟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因为她的手够那边有点远。

　　秦程吃得最快，一碗馄饨没几分钟就下去大半。他放下勺子，抬起头，发现姜桐正看着他，表情有点欲言又止，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舀起来一个馄饨。

　　裴尔也感觉到了，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就听着。

　　秦程看着姜桐，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也像是准备好了她要问什么。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憋着多难受。”他说。

　　姜桐放下勺子，看着他。她犹豫了一秒，还是问了出来。

　　“你跟阿黎……”

　　她没说完，但秦程听懂了。

　　店里很吵，老板娘在锅后面喊什么，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着。但姜桐觉得这一刻，这张桌子上的空气是静止的。

　　秦程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汤。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姜桐。

　　“你问吧，”他说，“想问什么就问。”

　　姜桐想了想，把那个一直想问但没好意思问的问题说了出来。

　　“你们俩……在一起了？”

　　秦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动作很慢，慢到姜桐觉得他是故意的。

　　“算吧。”他说。

　　姜桐愣了一下。算吧？这是什么回答？

　　秦程看着她愣住的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跟她说了，”他说，“在消防站门口，那天晚上。”

　　裴尔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姜桐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姜桐问：“她怎么说？”

　　秦程沉默了两秒。

　　“她说，你让我想想。”

　　姜桐看着秦程，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心疼。秦程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喜欢南黎喜欢了多久她不知道，但他能开口说那句话，一定用了很大的勇气。

　　“然后呢？”她问。

　　秦程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又放下了。

　　“然后她就一直在想。”

　　裴尔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姜桐看向他，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秦程的方向，意思是“别问了”。但秦程自己开口了。

　　“她说，她把我当兄弟当了这么多年，突然要换一种关系，她需要时间适应。”秦程顿了顿，“我说，行，你慢慢想，我等。”

　　姜桐听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耳熟。我等。她看了一眼裴尔，裴尔正低着头喝汤，但耳朵尖红了。

　　秦程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喝完了才发现碗里早就没汤了。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姜桐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里往外的，轻轻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她看着秦程，看着他那副明明很紧张但假装没事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能成。

　　秦程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了。

　　“行了，我的事说完了，说说你们的事。”

　　姜桐的笑收了一半。“我们什么事？”

　　秦程看着她，又看了看裴尔，那个眼神明摆着是在说“你们俩的事还用我说吗”。裴尔放下勺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面无表情。姜桐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秦程看着他们两个这副默契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继续。”

　　馄饨吃完了，三个人坐在店里没急着走。外面的太阳还很大，现在出去等于送烤。老板娘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免费的凉茶，茶是苦的，但很解渴。

　　姜桐靠着椅背，喝着凉茶，看着窗外的老街。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树荫下有一只猫趴在地上打盹。这种小城的下午，慢得像是时间被拉长了一样。

　　她想起这两天的调查，想起那些不肯开口的人，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证词，想起那个老刑警说的“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她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但她知道，她不会停。

　　“秦程，”她开口。

　　“嗯。”

　　“明天回去之前，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秦程看着她。

　　“周叔说的那个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队长，他住在哪里？”

　　秦程沉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看了看，又收起来。

　　“城南，开车要一个小时。但他不一定愿意见你。”

　　姜桐说：“去了才知道。”

　　秦程看了裴尔一眼。裴尔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秦程把杯子里剩下的凉茶喝完，站起来。

　　“行，那就去。”

　　三个人走出馄饨店。外面的阳光还是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姜桐眯着眼睛，跟在裴尔后面，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裴尔突然停下来，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水递给她。

　　“多喝点，别中暑。”

　　姜桐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瓶子还给他。裴尔接过去，拧好盖子，继续往前走。

　　秦程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姜桐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黑发。

　　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她说你让我想想”，又想起南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把他当兄弟他居然要泡我”。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尔走在她旁边，听见她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姜桐摇了摇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春天真的来了。不光是因为花开了，树绿了，温度升高了。

　　还因为她身边这些人，都在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秦程在等他的答案，南黎在想要不要给出那个答案。而她自己在等什么，在要什么，她也慢慢清楚了。

　　车子停在路边，太阳把车顶晒得发烫。秦程拉开后排车座的车门，一股热浪从车里涌出来。

　　他没急着进去，先把四个车门都打开通了通风。姜桐站在车旁边，等着车里凉下来，手里的笔记本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停在写着“无进展”的那一页。

　　她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无进展没关系。查不到也没关系。这条路，她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