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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苹果树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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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程来昌阳的时候租了一辆五菱宏光MINI。那是一辆小小的电车,车身短得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了一刀,颜色是那种不太白的白,停在路边像一块方糖。
姜桐第一次看见这辆车的时候,站在人行道上愣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着秦程,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秦程面无表情地说:“够用了。”
姜桐绕着车走了半圈,又走了半圈,最后拉开驾驶座的门看了一眼。前排还算正常。
后排的空间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坐个小孩还行,坐成年人基本等于把人塞进抽屉里。她关上门,回头看着秦程和裴尔。两个人都是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那辆小车旁边,画面多少有点好笑。
“你俩坐后面?”她问。
秦程看了一眼后排,沉默了两秒。
“你开车。”他说。
姜桐翻了个白眼。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吐槽这辆车了。从高铁站出来,秦程带她们走到停车场。
指着一辆白色小方糖说“就这个”的时候,她就已经翻过一次了。后来她发现这辆车虽然能坐四个人,但后排的空间对于两个大男人来说基本等于不存在,只能她来开车,他们两个塞到后面去。她又翻了一个白眼。
但车是秦程租的,钱是秦程出的,她没资格挑。而且他们这次来昌阳是为了查案子,不方便开自己的车,坐高铁过来再租车是最稳妥的办法。所以她忍了。
此刻,这辆白色小方糖正行驶在昌阳城郊的一条老路上。路不宽,两边是农田和零星分布的民房,偶尔有一棵大槐树从路边伸出来。
树荫落在路面上,像是给灰色的水泥路铺了一块深色的补丁。
姜桐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她开得不快,因为这辆车本来就跑不快,而且路也不熟,万一窜出来一条狗或者一个小孩,刹不住。
裴尔坐在副驾驶,副驾驶的座椅被他调到了最后面,靠背也往后仰了一些,但他的膝盖还是快要顶到手套箱。
他腿上摊着那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记录今天上午问到的一些信息。字迹潦草,但还算工整。
秦程一个人坐在后排。后排只有两个座位,他坐在靠右的那个,左边的座位放着他们的背包和资料。
他的腿斜着伸到中间的过道里,膝盖顶着前排裴尔的座椅靠背。他倒是没什么怨言,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农田发呆。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姜桐开了一会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裴尔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几个目击者的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什么都没写。
“下一个去哪儿?”她问。
裴尔翻了一页,看了看上面的记录。“城西,有个当年在场的老警察,退休了,住在女儿家。”
秦程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裴尔手里的本子。“那个老警察我联系过,电话里没说几句就挂了。他女儿说老人家身体不好,不想见外人。”
姜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想见外人,她理解。这个案子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经办的人有的已经不在了,还在的也大多不想再提起。她能理解,但她不能放弃。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小电车往前蹿了一下,然后慢慢加速。
裴尔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时候习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烟飘出去,不会呛到车里的人。姜桐以前不太喜欢烟味,但认识他这么久,也习惯了。她没说什么,继续开车。
裴尔叼着烟,低头看着笔记本,眉头微微皱着。他在看一个时间节点,案发当天的时间线,从姜桐父母接到举报到他们到达现场,再到爆炸发生,中间有几个时间点对不上。
这个漏洞他之前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找到足够的证据来支撑他的怀疑。今天上午问了一个目击者,那个人的说法和档案上记的不太一样,如果目击者说的是真的,那档案上的时间就是错的。
他想着想着,烟灰掉了一截,落在笔记本的页面上。他伸手弹掉,在那一页的角落写了一个问号。
姜桐又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看见那个问号,问了一句:“发现什么了?”
裴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这里,案发时间,档案上写的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但今天上午那个大叔说,他听见爆炸声的时候,他家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联播的重播。新闻联播重播是晚上十点四十。差了整整一个小时。”
姜桐愣了一下。她踩了一脚刹车,车速猛地降下来,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赶紧加速,但脑子里一直在想裴尔说的那个时间差。
一个小时,不是几分钟,是一个小时。如果目击者说的是对的,那档案上的时间就是错的。档案为什么会错?是记录的人写错了,还是故意写错的?
秦程从后排探过来,伸手拿过裴尔手里的笔记本,看了一会儿,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个时间差,之前没人注意到?”
裴尔摇了摇头。“档案上写的是十一点四十,所有材料都用的这个时间。但那个大叔说得很肯定,他说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儿子生日。他看完新闻联播就去给孩子热牛奶了,然后听见了爆炸声。”
车里安静了几秒。
姜桐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老路,心跳有点快。查了这么久,这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漏洞。不是模棱两可的证词,不是含糊其辞的回忆,而是一个具体的时间差,一个可以被核实的时间差。
“回去之后,”她说,“我去查一下当年的电视节目表。新闻联播重播的时间是不是十点四十,这个可以查到。”
裴尔点了点头。
秦程把笔记本还给他,靠回后排,看着窗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的农田渐渐变成了零星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居民区。城西到了。
那个老警察的女儿家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六层,没有电梯。三个人爬上四楼,秦程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门缝里看着他们,眼神警惕。
“你们找谁?”
秦程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女人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愿意让他们进去。
“我爸身体不好,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秦程看了姜桐一眼。姜桐往前走了半步,看着那个女人,语气很温和。
“阿姨,我们就问几个问题,不会打扰太久。是关于十几年前的一个案子,您父亲当时是经办人之一。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女人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门打开了。
客厅不大,光线有点暗。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正在看电视。
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老式的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老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目光浑浊,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认出秦程。
“你……上次打电话那个?”
秦程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姜桐和裴尔站在旁边,没有坐。老人看了看他们,目光在姜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们想问什么?”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
秦程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老人面前。那是当年案发现场的一张旧照,是从档案里复印出来的,画面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仓库倒塌后的样子。
“您还记得这个案子吗?”秦程问。
老人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记得。”他说,声音很轻,“忘不掉。”
姜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那张黑白照片的影子,心里突然有点发紧。
这个案子,对于她和裴尔和秦程来说,是必须查清的真相。但对于眼前这个老人来说,那是他职业生涯里的一段记忆,一段他想忘但忘不掉的记忆。
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当年的事。他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太清了,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到这个,一会儿又跳到那个。但他说了一个细节,让姜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案发之后,上面来过一个电话,让他们尽快结案。
“谁打的?”秦程问。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不是我接的。但那天之后,案子就结了。”
从老人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阳光没那么烈了,但空气还是很闷,没有风。三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说话。
姜桐靠在车门上,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她想着老人说的那句话。
上面来过一个电话,让他们尽快结案。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裴尔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很暖,透过薄薄的衣料,把温度传过来。
秦程拉开车门,看了一眼后排,又看了一眼姜桐。
“走吧,还有一个地方。”他说。
姜桐抬起头看着他。
秦程说:“苹果树。”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车子掉头,往城外开。那棵苹果树在昌阳下面的一个小镇上,从城西开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姜桐还是坐在驾驶座上开车,裴尔还是坐在副驾驶,秦程还是挤在后排。但车里的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绷紧的弦,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车子驶出城区,驶上国道,两边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丘陵。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小电车在坑洼的路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散架。
姜桐把车速放慢,小心地避让着路上的坑洞。裴尔在旁边帮她看着路,时不时说一句“左边有坑”“右边有石头”。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秦程在后面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窗外,在辨认路。他来过这里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和裴尔一起来的,每一次都是来查这个案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姜桐在车上,这一次他们要去找的是她爸妈留下的东西。他相信那里一定有东西,不然她爸妈不会在出事前去那棵树下。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前面的路太窄了,开不进去,只能走过去。三个人下车,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
两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有的地方没过了小腿。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那棵苹果树。
它被花坛围着,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空地上。春天的苹果树开了花,粉白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姜桐上次来的时候是初春,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看着有点孤单。这次不一样,树绿了,花开了,整棵树像是被谁点亮了一样。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裴尔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棵树。秦程已经在树周围转了一圈,蹲下来,在树根附近的地面上仔细地看着什么。
“这里,”秦程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土是松的。”
姜桐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秦程指着的那块地面。那里的土确实和周围不一样,颜色深一些,也松软一些,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但不对,这个地方平时不会有人来,谁会来这里翻土?
裴尔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折叠铲,那是他出发前特意带的,当时姜桐还问他带这个干嘛,他说“说不定用得上”。现在看来,他用得上了。
他蹲下来,小心地挖开那层松软的土。土不深,挖了不到一尺,铲子就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放慢动作,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个深色的东西。
是一个密封袋。很厚的那种,边角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表面有一些划痕,看起来很旧了。
姜桐看着那个U盘,手开始发抖。
裴尔把密封袋从土里拿出来,小心地擦掉上面的泥土,递给姜桐。姜桐接过来,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U盘,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这是她爸妈留下的。
他们来过这里,在出事之前,在这棵苹果树下,埋下了这个U盘。他们知道可能会出事,他们留下了证据。
她握着那个密封袋,蹲在树下,哭得说不出话。裴尔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秦程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田野,给他们留出空间。
风吹过来,苹果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姜桐的头发上,落在裴尔的肩上,落在那棵老树的树根旁。夕阳把整片空地染成了金黄色,像是给这一刻镀上了一层永远不会褪色的光。
过了很久,姜桐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低头看着手里那个U盘。
“能修复吗?”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秦程转过身,走过来,看了看那个U盘。
“能,”他说,“我认识一个搞数据恢复的,回去就找他。”
姜桐把U盘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裴尔站起来,看着她,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着的花瓣拿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三个人站在苹果树下,谁都没说话。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橙红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变成了深蓝。树上的花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香味还在,淡淡的,甜甜的,飘在空气里。
姜桐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过身。
“走吧。”她说。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身后,那棵苹果树站在暮色里,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一片的,像是这个春天最轻最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