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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就算石沉大 ...

  •   假期接近尾声。姜桐在律所整理迟早那个案子的材料,官司打赢了,迟早的亲戚们被法院驳回了诉求,那些试图瓜分遗产的人终于消停了。

      迟早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姜律师,谢谢你。”姜桐看着那条消息,想起那个十五岁女孩在会客室里挺直的脊背,想起她努力克制情绪时微微发抖的声音,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多谢你了,姜律师”。

      她回了一条:“不用谢,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放下手机,她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窗外的阳光很好,春天的京平一天比一天暖,街上的人都换上了薄外套。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想着的不是案子,是前几天爬山时的画面。裴尔坐在她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皂角。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秦程。

      “喂。”

      “桐桐,”秦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叔叔阿姨的案子,我给你整理了一下。”

      姜桐坐直了身体。

      秦程继续说:“最近又找到了一些新的材料,我把所有东西都汇总了一遍,比之前更全了。过两天我跟裴尔说好了,准备再去趟昌阳。”

      昌阳。她爸妈出事的地方。她去过一次,在那棵苹果树下站了很久,但没去案发现场。那时候她还没准备好,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到了那里,发现还是不行。

      这一次,她不想再站在远处了。

      “秦程,”她顿了顿,声音很稳,“你跟裴尔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秦程大概是在犹豫,或者是在想怎么劝她别去。姜桐知道他不想让她去。

      他和裴尔一样,总想着替她挡在前面,总想着把所有危险和沉重都消化掉,然后把一个干干净净的结果交给她。

      但她不是七年前那个只会躲在裴尔身后的姜桐了。

      “好,”秦程说,“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姜桐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案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把边角照得发亮。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份,翻开,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父母的案子她查了三年,三年里她翻过无数遍这些材料,每一条记录,每一份证词,每一个时间节点,她都烂熟于心。

      但每次看,还是会有新的发现。或者不是新的发现,是以前看了但没有放在心上的细节。

      在查了更多资料之后突然变得重要起来。就像拼图一样,单看每一块都不知道是什么,拼在一起才知道那是一张脸。

      她把案卷合上,放回抽屉里。

      两天后,姜桐站在京平火车站候车大厅里,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背包。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登山鞋。这是她在川遥学到的,去那种地方,穿什么都比不上穿得舒服和安全重要。

      裴尔先到的。他远远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背着一个登山包,包的外面挂着两瓶水。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行头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秦程呢?”姜桐问。

      “买水去了。”

      话音刚落,秦程就从旁边的小超市出来了,手里拎着三瓶水和几袋面包。他把水分给裴尔和姜桐,三个人站在候车大厅中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秦程看着姜桐,欲言又止。

      姜桐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真的要去吗”,想说“那边条件不好”,想说“我们可以查到了告诉你”。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车票买好了,”秦程说,“卧铺,明天早上到。”

      姜桐点点头。

      上了火车,找到铺位。三个人在一个包厢里,裴尔睡下铺,秦程睡中铺,姜桐睡上铺。

      姜桐爬上去,把背包放好,躺在窄窄的铺位上,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火车开动了,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哐当,哐当,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从栏杆的缝隙往下看。裴尔坐在下铺,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秦程也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很专注。

      车厢里的灯渐渐暗了。

      姜桐闭上眼睛,但睡不着。她听着火车的声音,想着昌阳那个地方。上一次去是去看那棵苹果树,那一次有裴尔陪着,她在那棵树下哭了一场。

      然后擦干眼泪回来了。这一次是去案发现场,去那个她爸妈最后待过的地方。她不知道那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痕迹,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查到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就算什么都查不到,就算去了也是白去,她也要去。因为那是她爸妈的事,是她的事,是她躲了这么多年,逃了这么多年、以为不去想就不会痛的事。现在她不想躲了,也不想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听见下面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睡了?”是秦程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裴尔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然后秦程又说:“你确定要带她去?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当年那些目击者,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不愿意再提这件事。我们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

      裴尔没说话。

      秦程继续说:“我不是不想让她去,我是怕她去了,查不到什么,会更难受。”

      裴尔还是没说话。但姜桐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让她去吧,”裴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想去,就让她去。”

      秦程没再说什么。

      姜桐躺在上面,闭着眼睛,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他们一直在替她想,替她考虑,替她担心。他们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都知道。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假装自己还在睡觉。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到了昌阳。

      这是一个不大的城市,比她想象中的要旧一些。街道不宽,两边的楼房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三月底的昌阳比京平暖和一些,路边的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三个人出了火车站,秦程打了辆车,报了目的地。车子在老城区里穿行,拐进一条又一条窄巷子,最后停在一栋旧楼前。

      秦程付了钱,三个人下车。

      姜桐站在那栋楼前,看着灰扑扑的外墙和生了锈的铁门,想起秦程说过的那个退休老刑警,周叔,就住在这里。

      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了看秦程,又看了看裴尔,最后目光落在姜桐身上。

      “你就是老姜家的闺女?”他问。

      姜桐点了点头。

      老人让开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客厅里的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几杯刚倒好的茶,冒着热气。老人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秦程这孩子来找过我几次了,”老人说,看了一眼秦程,又看向姜桐,“每次来都问你爸妈的事。我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太清了,但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

      姜桐握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爸妈那天来昌阳,是因为接到一个举报。”他说,“举报人说,城东那个废弃仓库里有人在搞非法交易。你爸和你妈是负责这片区的,接到消息就去了。”

      姜桐听着,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

      “那个仓库我去过,”老人说,“在城东,靠近老国道,周围都是荒地。仓库很大,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你爸妈进去之后,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就传来了爆炸声。”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们赶到的时候,仓库已经塌了一半。你爸……你爸在门口附近,你妈在里面一点。两个人的身上都有枪伤,不只是爆炸造成的。”

      姜桐的手猛地攥紧了。枪伤。档案上写着殉职,写着爆炸,但没有提过枪伤。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从一个亲历者的嘴里。

      裴尔在旁边看着她,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姜桐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老人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目光柔和了一点。

      “后来这个案子被定为因公殉职,歹徒被当场击毙,案子就结了。但我觉得不对劲,那个仓库里的痕迹,不像是只有一个人。”他看着姜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退休的时候,把一些材料带出来了。不全,但也许对你有用。”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姜桐。

      “这些是我当年自己留的底。还有一些目击者的联系方式,有的还能找到,有的已经找不到了。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姜桐接过那个信封,看着上面没有署名的空白封面,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这里面装的,是十几年前的真相,是她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东西。

      “谢谢您,周叔。”她的声音有点哑。

      老人摆了摆手。“你爸以前帮过我,我还他一个人情,应该的。”

      从老人家里出来,姜桐站在楼道里,看着手里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裴尔站在她旁边,没催她。秦程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们,给他们留出空间。

      姜桐抬起头,看着裴尔。

      “我想去那个仓库看看。”

      裴尔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心,但他没有说不。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废弃的仓库在城东,老国道旁边。车开过去要四十多分钟,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最后车子停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前面,司机回头说,到了,但前面没路了。

      三个人下车。

      姜桐站在空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仓库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地面不平,有的地方隆起,有的地方凹陷,那是当年爆炸留下的痕迹。

      十几年过去了,野草从废墟里长出来,一茬又一茬,把那些伤痕盖住了。但盖住了不代表不存在。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姜桐站在那片空地中央,闭上眼睛。她想象着十几年前,她的爸妈站在这里,穿着警服,走向那座仓库。

      他们不知道里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还是去了。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是他们的职责,是他们选择的路。

      她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裴尔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秦程在空地边上,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不知道在找什么。

      姜桐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裴尔面前。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裴尔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抿着的嘴唇。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那阵风一样。

      三个人沿着老国道往回走。秦程走在前面,裴尔和姜桐走在后面。姜桐手里还握着那个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裴尔。”她叫了一声。

      “嗯。”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呢?”

      裴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也要查。”

      姜桐抬起头,看着他。

      裴尔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查清楚了,你才能往前走。”

      姜桐看着他那双从来没变过的眼睛,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浅疤,看着他被春风吹起的衣角。她突然觉得,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最后能不能查清楚,有他在旁边,她什么都不怕。

      她把信封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走吧,”她说,“回去查。”

      三个人沿着老国道往前走,身后是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身前是看不到头的路。春天的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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