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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雨后春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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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废墟和帐篷渐渐变成了连绵的山峦和零星的村落。
震后的第一个周期,大规模的重建工作已经开始了,沿途能看到不少施工队的身影,还有那些被彩条布临时遮盖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
姜桐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她的膝盖上放着那个已经报废的笔记本电脑,外壳裂了一道口子,屏幕也碎了。
像一张被揉皱的脸。这台电脑跟了她三年,陪她处理过无数个案子,熬过无数个深夜,最后在川遥的余震里光荣牺牲了。
她想起那天余震来袭时的场景,想起自己抱着小艾蹲在废墟缝隙里,听见头顶支架嘎吱作响的声音,想起裴尔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把她拉出去的那一瞬间。
电脑就是那时候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的。等一切平息后她捡起来,按了开机键,屏幕闪了闪,然后彻底黑了。
幸好资料还能导出来。这是她唯一庆幸的事,迟早那个案子的所有材料,她爸妈案卷的扫描件,还有一些重要的合同备份,都还在。
但电脑本身已经没法用了,回京平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台新的。
裴尔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灰,衣服也是那件穿了好几天的深蓝色T恤,领口都松了。
他看起来累极了,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不是在废墟上就是在路上,偶尔眯一会儿也是靠着墙打个盹,随时都会被叫醒。
但大巴开动之后,他好像终于放松了一点。
姜桐侧过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眉骨上那道浅疤还是那么明显,脸颊比来的时候更黑了,也瘦了不少,下颌线的棱角更加分明。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很长的梦。
从接到沈垚那通电话开始,到订机票,到被拦在警戒线外,到沈垚灰头土脸地来接她,到在山坡上抱住裴尔的那一刻,到余震来袭时他把她从废墟里拉出来。
每一件事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细节清晰得过分,但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摸不着,碰不到。
现在坐在回程的大巴上,她才慢慢有了一点真实感。
裴尔突然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姜桐没躲,裴尔也没移开。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和惯常的温柔。
“看你闷闷不乐的,”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怎么了?”
姜桐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向窗外。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像做梦似的。”
裴尔没说话。
姜桐继续说:“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像做梦。从沈垚给我打电话开始,到现在坐在这辆车上,都像假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台报废的电脑。
“刚才我还在想,会不会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京平的家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没来过川遥,我也没来过。小艾不存在,那场余震也不存在。”
裴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但是,”姜桐说,手指轻轻摸着电脑外壳上那道裂口,“这个是真的。摔坏了就是摔坏了。”
裴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她膝盖上把那台电脑拿过来,放在自己那边的座位上。姜桐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干嘛?”她问。
裴尔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节上有好几道新的伤疤,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泛着粉红色。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握得不紧不松。
“疼吗?”他问。
姜桐低头看着他的手。那些伤口,是在废墟上扒石头的时候留下的,是扛支架的时候划破的,是连日劳累后皲裂的。每一道她都见过,每一道她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问的是你,”裴尔说,“不是问我。”
姜桐抬起头看着他。
裴尔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姜桐见过很多次,在他说“我等了七年”的时候,在他说“用明天换你靠近我”的时候,在他站在山坡上抱着她说“谢谢你离我这么近”的时候。
她见过,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疼。”她说。
裴尔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姜桐看见了。她看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车窗外的阳光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透过玻璃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姜桐眯了眯眼睛,觉得光线有点刺眼,但她没躲,就那么让阳光照着脸。
“裴尔,”她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做梦了吗?”
裴尔想了想“没。”
“那你在想什么?”
裴尔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回去之后吃什么。”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就想这个?”
裴尔一脸坦然“好多天都没好好吃顿饭了。”
姜桐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了。裴尔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看窗外,但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大巴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山峦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小镇,从小镇变成了县城。路越来越好走,车也越来越稳。
坐在前面的沈垚突然转过头来,扒着座椅靠背往后看。他的脸比来的时候也黑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满血复活的人。
“嫂子!”他喊了一声。
姜桐看向他。
沈垚贱兮兮的问:“嫂子,你回京平第一件事要干嘛?”
姜桐想了想:“买电脑。”
沈垚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空空的位置,恍然大悟。
“对哦,你电脑是不是在余震的时候摔了?”
姜桐点点头。
沈垚啧啧了两声,说:“嫂子你那电脑我见过,看着挺贵的。要不让尔子赔你?毕竟是为了救他才…”
“沈垚。”裴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沈垚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了。但他转回去之前,姜桐看见他冲裴尔挤了挤眼睛,那表情明摆着是在说“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姜桐看着沈垚的背影,又看看裴尔。裴尔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但耳朵尖红了。
她没忍住,又笑了。
裴尔转过头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笑什么?”
姜桐摇摇头,没说话。
裴尔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有点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巷子里被她护在身后的男孩。
姜桐看着他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一刻是真的。
不是梦。
窗外的阳光,手上的温度,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都是真的。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裴尔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大巴车驶过一个小镇,路边有人在摆摊卖水果。姜桐看见一筐红彤彤的苹果,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喝多了嘟囔的那句话。
苹果才不是最无聊的水果呢。
她当时说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清。
她侧过头,看着裴尔。
“裴尔。”
“嗯?”
“你回去之后,除了吃饭,还想干嘛?”
裴尔想了想,说:“睡觉。”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补觉,不是别的什么。但她的耳朵还是红了一下。
裴尔看着她的耳朵尖,嘴角弯起来,没说话。
姜桐清了清嗓子,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那天晚上,就是我在春不知喝多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裴尔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种东西姜桐看懂了,是记得,什么都记得。
“你说,”他开口,声音很轻,“苹果才不是最无聊的水果呢。”
姜桐愣住了。
她以为他没听清,或者以为他忘了。但他记得,一个字都没忘。
裴尔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继续说:“你还说,苹果又甜又脆,不用剥皮,不用吐核。”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而且,有人削了一辈子。”
姜桐的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明明是她自己说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裴尔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哭,”他说,“回去我给你削苹果。”
姜桐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你削的苹果可难吃了,坑坑洼洼的。”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裴尔笑了:“吃了二十年也没见你嫌弃。”
姜桐被他这一说,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别过脸去看着窗外。但她的手一直被他握着,没松开过。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云层散开了,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路边的山坡上,能看见一些新冒出来的绿色,嫩嫩的,鲜鲜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姜桐看着那些绿色,突然想起一个词。
雨后春笋。
震后的第一个周期,万物都在复苏。废墟会被清理,房子会重新盖起来,路会修好,树会再长出来。那些在灾难中失去的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就像她失去的那些年,那些躲着他的日子,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会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长出来。
大巴车继续往前开,离川遥越来越远,离京平越来越近。
姜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裴尔的手还握着她的,一直没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人把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那只手又回来,继续握着她的手。
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起来。
因为这一次她确定了,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