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撞苹果》良渔

22、第 22 章 梅雨季里的

　　川遥的梅雨季来了。

　　这是山镇灾区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面粉，落在帐篷上，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闻起来有点闷。

　　姜桐站在帐篷门口，伸手接了一把雨。雨丝落在掌心，凉凉的。

　　她看着远处那些被雨水冲刷的废墟，看着那些在雨中依然忙碌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川遥已经快一周了，这一周，她见证了太多。

　　见证了一群人怎么从废墟里扒出一个又一个生命，见证了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怎么抱着亲人痛哭，见证了裴尔他们怎么不眠不休地工作。

　　见证了像小艾那样的孩子怎么在失去和重获之间经历人生最大的起伏。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递递水，哄哄孩子，帮着登记一下信息。但这也够了，至少，她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雨越下越密。

　　姜桐缩回帐篷里，坐在折叠床边。手机信号还是不好，但她习惯了。她打开电脑，想处理一下工作，但心不在焉，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她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又是那个梦。

　　废墟，灰尘，被压住的裴尔，她拼命地扒，然后自己被埋住。但这次，梦的最后，那个一直看不清脸的小女孩，突然转过脸来。

　　是小艾,姜桐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她告诉自己，只是个梦。梦都是反的。可那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帐篷外面突然热闹起来。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兴奋。姜桐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幕里，她看见几个人在空地上又跳又笑。沈垚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通了！路通了！”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进山的路通了。这意味着，大规模的救援可以开始了，意味着，那些被困在更深处的村庄，有救了。

　　意味着，他们可以回家了。

　　沈垚跑过她面前，冲她挥手：“嫂子！路通了！我们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姜桐愣了一下。然后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是地震。

　　余震…

　　姜桐趴在地上，感觉到地面在颤抖，听见帐篷支架嘎吱作响，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那是山体滑坡，是房屋倒塌，是人们惊恐的尖叫。

　　她想起那个梦，一模一样的场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姜桐！”

　　有人在喊她。

　　是裴尔。

　　她抬起头，看见裴尔正朝她冲过来。他的脸在雨中模模糊糊的，但她看见他在跑，在躲开那些掉落的杂物，在不顾一切地往她这边跑。

　　他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快走！”

　　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姜桐被他拉着往外跑。跑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她看见了小艾。

　　那个小女孩站在不远处，抱着她那只脏兮兮的小熊，呆呆地站着，像是被吓傻了。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一顶帐篷正在摇摇欲坠。

　　“小艾！”

　　姜桐下意识喊了一声，她想也没想，甩开裴尔的手，转身往小艾那边跑。

　　“姜桐！”

　　裴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但姜桐已经听不见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艾不能有事。

　　她跑到小艾面前，一把抱起她。小艾在她怀里发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姐姐……”

　　“别怕。”姜桐抱着她，转身想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旁边那顶帐篷彻底倒下来，巨大的支架朝她们砸过来。姜桐下意识把小艾护在怀里，弯下腰，闭上眼睛。

　　一声巨响，然后，世界安静了。姜桐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没有被砸到。

　　一根横梁斜斜地卡在她头顶上方，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透过缝隙，她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正在拼命地搬着什么。

　　是裴尔。

　　他在最后一刻，把一根支架撑在了她们头顶，姜桐看着他，眼眶突然就湿了。

　　“裴尔。”

　　“别动！”他喊，“别动！我来救你们！”

　　姜桐抱着小艾，缩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看着裴尔在外面拼命地扒着那些杂物。

　　他的手在流血，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但他没有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梦里那样，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缝隙变大了。

　　裴尔伸出手，把她和小艾一个一个拉出来。姜桐站在废墟上，抱着小艾，浑身都在发抖。

　　裴尔看着她，伸手想摸摸她的脸，但他的手刚伸出来，远处又有人在喊。

　　“这边！有人被压住了！”裴尔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姜桐，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挣扎。

　　姜桐看着他：“去吧。”

　　裴尔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那边跑去。

　　姜桐抱着小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艾，小艾也在发抖，但没哭。

　　她抱着那只脏兮兮的小熊，眼睛看着远处。“姐姐，”她突然说，“爸爸。”

　　姜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一个男人被几个人从废墟里抬出来。他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姜桐的心沉了下去，那是小艾的爸爸。

　　后来姜桐才知道，小艾的爸爸是在余震发生时冲进帐篷去找小艾的，结果被砸在了里面。

　　他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小艾的妈妈从医疗帐篷里冲出来，看见丈夫的样子，当场就晕了过去。小艾站在那儿，看着爸爸被抬上担架，看着妈妈被人扶进帐篷。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看着。

　　姜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小艾。”

　　小艾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没哭。“姐姐，”她说，“爸爸会没事吗？”

　　姜桐看着她，看着她努力忍住眼泪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她伸手，把小艾轻轻抱进怀里。“会的，”她说，“会没事的。”

　　小艾靠在她怀里，终于哭了出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废墟上，落在帐篷上，落在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姜桐抱着小艾，站在雨里，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

　　她看见裴尔了。他还在那边，和队友一起，在废墟上搜救。

　　他浑身都湿透了，但他没停。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但她知道，这一次，梦醒了。

　　梦是反的。他没事，她也没事，小艾的爸爸被紧急送往医疗帐篷。姜桐陪着小艾在外面等着。帐篷里，医生们在抢救。帐篷外，小艾抱着小熊，一声不吭。

　　姜桐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的门掀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嘴角有一点笑意。

　　“救过来了。”他说。

　　小艾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帐篷里跑。姜桐跟着她走进去，病床上。小艾的爸爸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胸口在起伏。活着，他还活着。小艾趴在他床边，终于哭出声来。

　　姜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下来。身后，一个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回头，是裴尔。他浑身都是泥水和血迹，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眼睛很亮，看着她。

　　姜桐看着他，看着他眉骨上那道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明显的浅疤，看着他疲惫却温柔的眼睛，看着他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手上有好几道新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只是握紧他的手。裴尔也握紧她的。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病床前那对父女，看着那个劫后余生的画面。雨还在下。但帐篷里，有灯，有暖，有活着的人。

　　姜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裴尔。”

　　“嗯？”

　　“我刚才，想起来了。”

　　裴尔看着她。

　　姜桐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梦，”她说，“我做过。”

　　裴尔愣了一下。

　　姜桐继续说：“梦里也是地震，你被压在废墟下面。我去救你，然后我也被压住了。后来你把我救出来，还救了一个小女孩。”

　　她顿了顿。“那个小女孩的脸，我一直看不清。但刚才，我看清了。”裴尔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姜桐说：“是小艾。”裴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雨水和汗水的味道，但很安心。“姜桐，梦醒了。”姜桐靠在他怀里，点点头。“嗯，梦醒了。”帐篷外，雨还在下，但帐篷里，很暖。

　　小艾趴在爸爸床边，手紧紧握着爸爸的手。小艾的妈妈被扶进来，看见丈夫还活着。腿一软，跪在地上，但她是在笑，哭着笑。

　　姜桐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家人终于团聚的画面，眼眶又湿了。

　　裴尔低头看着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别哭了，”他说，“都好好的。”姜桐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裴尔看着她笑，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远处，沈垚的声音传来。“尔子！这边还需要人！”

　　裴尔应了一声，低头看着姜桐。姜桐说：“去吧。”裴尔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姜桐。”

　　“嗯？”

　　“等我。”

　　姜桐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裴尔这才转身，跑进雨里。姜桐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废墟上，落在帐篷上，落在那些依然忙碌的人们身上。

　　她看着那片雨幕，想着刚才那个瞬间他冲过来，把她和小艾从废墟下拉出来，然后转身又冲进雨里。她的嘴角弯起来。她知道，不管多少次，他都会这样。

　　而她也知道，不管多少次，她都会等他。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梅雨季的第一场雨，快要停了。